暴雨如注。
雨点砸在聚福面馆生锈的铁皮屋顶上,声音像无数把铁锤同时敲击。
二楼包间的空气浑浊不堪。
烟草味、陈年霉味,还有任天行身上那股即将腐烂的甜腥气,混合在一起。
曹默站在角落的小煤炉旁。
他手里捏着一把紫砂药壶,壶嘴冒着白气。
那是他刚抓来的药材:附子、干姜、人参。
大补元气,回阳救逆。
也是他在赌。
赌任天行的命,还能撑过今晚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任天行坐在轮椅上,脸色灰败如土。
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抽搐着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那支万宝龙钢笔被他扔在桌上,笔帽滚落,沾满了油污。
《十年偿债协议》就在那支笔旁边。
纸张边缘已经被刚才的汗水浸得发软,折痕处微微泛白。
它不再是一纸契约。
它是悬在任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曹默没有回头。
他盯着药壶里的汤色。
深褐色,粘稠,像凝固的血。
“煎药。”
他说。
两个字,干脆利落。
没有解释,没有寒暄。
就像报菜名一样平淡。
任天行冷笑一声。
笑声牵动了肺叶,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他咳得弯下腰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。
“曹医生……”
他喘息着,眼神阴鸷,“你是在威胁我?还是想看我死在这里?”
曹默终于转过身。
他端起药壶,走到任天行面前。
动作很慢,很稳。
哪怕外面的雷声再大,他的手也没有抖一下。
“治病。”
曹默说。
他将药碗放在桌上。
热气腾腾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“喝下去。”
任天行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知道这药里有猛药。
附子有毒,用量稍有不慎,就是心衰。
但如果不喝,他的心脏会在半小时内停跳。
这是帕金森并发的心律失常。
西医束手无策。
中医能吊住一口气,但也只能吊住一口气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
任天行问。
他的声音虚弱,却带着最后一丝傲慢。
曹默拿起桌上的协议。
纸张粗糙,带着廉价的纤维感。
他指尖轻轻划过那个鲜红的指印。
那是任天行颤抖的手按下的。
此刻,那枚指印依然清晰。
但在曹默眼里,它更像是一个烙印。
一个耻辱的烙印。
“因为你要活着。”
曹默说。
“活着的你,比死了的你,更有价值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刺入任天行的软肋。
任天行瞳孔骤缩。
他听懂了。
曹默要的不是钱。
是要他从云端跌落,要他亲手揭开那些肮脏的秘密,要他用自己的尊严,去填平三年前那场车祸留下的坑洞。
“你……”
任天行咬牙切齿。
他想站起来,想推开曹默,想怒吼。
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。
帕金森症像一只无形的枷锁,将他牢牢钉在轮椅上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曹默将那碗药推到他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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