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三层的空气湿度恒定在百分之六十五。
恒温系统发出低频的嗡嗡声，像某种大型哺乳动物的呼吸。
薛远站在审计会议室的不锈钢长桌前。
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，指尖触碰着那支录音笔冰冷的金属外壳。
左手则握着一只透明的标准量杯。
杯中盛着一升净水。
水面上没有任何波纹。
折射率完美符合纯净水标准。
这是他用最后一点时间，从备用储水罐中置换出来的“原汤”。
他必须让这一升水回到它该在的地方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管道，而是数据意义上的闭环。
江浩坐在桌子对面。
制服笔挺，没有一丝褶皱。
平板电脑搁在桌面上，屏幕亮着，显示着薛远的违规认定书。
红色的印章占据了屏幕中央。
刺眼。
“你迟到了四分钟。”
江浩说。
声音平稳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礼貌。
“季度审查会议将在两分钟后开始。全球联网同步。”
薛远没有看表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份文件上。
编号W-709。
《标准耗水量记录表》。
纸张边缘已经泛黄，纤维脆弱得像干枯的树叶。
那是第四章里，薛远试图销毁却失败的原始备份。
也是第五章里，江浩通过云端锁定证据的关键载体。
现在，它是呈堂证供。
薛远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口袋里的录音笔。
电池电量：百分之九十八。
存储剩余空间：充足。
只要按下录音键，就能记录下江浩承认篡改数据的对话。
但他不能按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要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消除痕迹。
“把水放回去。”
江浩指了指桌子尽头的一个凹槽。
那里有一个接口，连接着内部测试用的微型流量计。
“然后签字。”
“这样，你的‘失误’就被修正了。”
薛远抬起手。
动作缓慢。
克制。
他将量杯放在桌面上。
杯底与不锈钢桌面接触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*叮。*
声音很小。
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，清晰可闻。
薛远拿起桌上的电子签名板。
笔尖悬停在半空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时机。
一个监控盲区。
地下三层的所有摄像头都经过校准，每三十秒旋转一次角度。
上一次旋转结束于十秒前。
下一次旋转开始于二十秒后。
中间有十秒的静止期。
这是保洁员都知道的秘密。
也是唯一的漏洞。
薛远低下头。
假装在确认签名位置。
实际上，他的余光扫过了江浩的手。
江浩的右手搭在平板边缘。
食指有一处细微的颤抖。
频率：每秒两次。
紧张。
或者是兴奋。
薛远的心跳维持在每分钟七十二次。
平稳。
机械。
他伸出左手，拇指按下了签名板的确认键。
指纹识别通过。
绿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。
与此同时，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。
不是去拿笔。
而是抓起桌上的那张W-709记录表。
纸张很轻。
只有几十克。
薛远将它对折。
再对折。
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。
他将折叠后的表格塞进量杯底部。
利用水的浮力，让表格沉入杯底。
然后，他端起量杯。
走向那个接口。
每一步的距离都是七十厘米。
步频一致。
江浩盯着他。
眼神像扫描仪一样，捕捉着薛远每一个微表情。
但薛远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只有数据。
距离接口还有五十厘米。
三十厘米。
十厘米。
薛远将量杯插入接口。
咔哒。
卡扣锁紧。
水流注入内部传感器。
读数跳动。
1.00L。
1.00L。
1.00L。
稳定。
完美。
薛远松开手。
转身。
面向江浩。
“完成了。”
他说。
声音低沉，没有起伏。
江浩眯起眼睛。
他拿起平板，调出实时数据流。
屏幕上显示：
【W-709区段】
【当前流量：正常】
【偏差值：0.00L】
【状态：合规】
江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。
很浅。
嘴角上扬十五度。
“很好。”
他说。
“看来你终于学会了遵守规则。”
薛远看着江浩。
大脑飞速运转。
数据是对的。
流量是正常的。
但有一个问题。
那个问题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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