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偏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，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。
沈清舟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右手缠着厚厚的白布，渗出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。他低垂着头，视线只能触及自己颤抖的左手指尖，以及那枚被呈上来的“残损江南样银”。
这半块银锭，边缘参差不齐，像是被利刃生生劈开。
此刻，它正静静躺在御案之上，旁边是一叠厚厚的罪证文书。
“沈卿。”
万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像是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账册。
“陆文渊供认不讳，说这一切皆是你一人所为。你因私铸劣币亏空库银，为掩盖罪行，竟敢自断手指，诬陷恩师？”
沈清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脸色苍白如纸，眼神却清澈得令人心惊。
他没有看皇帝，而是看向站在御案左侧的户部侍郎，陆文渊。
陆文渊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官袍，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，显得疲惫而憔悴。
他手里捏着一方洁白的手帕，轻轻擦拭着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动作优雅，从容，仿佛刚才那个在牢房里留下“囚”字的人不是他。
“陛下，”沈清舟开口，声音轻细，带着一种病态的沙哑，“学生并未诬陷恩师。”
“哦？”
陆文渊忽然冷笑一声，打断了他的话。
他上前一步，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，双手捧起，高举过头顶。
“陛下请看，这是臣弟子沈清舟与江南盐商往来的密信。信中不仅提及了私铸劣币的手法，更指名道姓，要求学生在验收时‘做低成色’，以便从中牟取暴利。”
陆文渊的声音颤抖，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绝望。
“臣一直以为他是天才，是户部的栋梁。没想到，他骨子里竟是如此贪婪狡诈之人。臣……臣羞愧难当，愿请辞归乡，以谢天下！”
说着，陆文渊扑通一声跪下，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这一套表演，无懈可击。
沈清舟看着那封信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是苦笑。
他知道那封信是真的。
或者说，看起来是真的。
但他更知道，那封信上的笔迹，是用陆文渊最得意的行书体模仿的，连那个特有的“之”字结尾时的顿笔，都一模一样。
这是陆文渊在教他写字时，刻意强调的细节。
如今，这笔迹成了送他上断头台的刀。
“沈清舟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皇帝问。
沈清舟深吸一口气，忍着右手的剧痛，挺直了脊背。
“陛下，学生有一事不明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直视陆文渊。
“恩师常说，银子是有重量的，也是有记忆的。每一块银锭，在铸造之时，模具的温度、工匠的呼吸、甚至当天的湿度，都会留在银子的纹理里。”
陆文渊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学生手中这半块样银，”沈清舟伸出左手，艰难地从贴身衣物中取出另外半块残银，“是在三年前标准样银的基础上熔改而成的。学生曾在其背面，用指甲刻下了一个极小的‘舟’字，作为日后查验真伪的信物。”
大殿内一片死寂。
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半银锭上。
陆文渊的手指紧紧攥着手帕，指节泛白。
他当然记得那个‘舟’字。
因为那是沈清舟第一次独立核算户部账目时，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，偷偷刻下的印记。
那是师徒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如果沈清舟说的是真的，那么这两半银锭合在一起，应该能严丝合缝地拼成一个完整的圆。
而且，那个‘舟’字，应该正好位于断裂处的中心，成为连接两部分的纽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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