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阳光像掺了沙子的劣质金粉,斜斜地切进大队部办公室。
灰尘在光柱里翻滚,像无数细小的、无处安放的灵魂。
顾秋生站在门槛外,指尖冰凉。
她紧紧攥着那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,金属的凉意顺着掌纹渗进血液,让她保持清醒。
门内传来收音机刺耳的电流声,夹杂着贺建国慢条斯理的笑声。
“秀兰啊,这事儿办得漂亮。”
那是王秀兰的声音,尖细,带着讨好的颤音:“书记放心,那丫头片子底细干净,就是脾气倔了点,好拿捏。”
顾秋生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霉味,还有廉价旱烟燃烧的焦糊味。
这是大山里的味道,也是困住她三年的牢笼的味道。
她推开门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。
贺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皮鞋尖上沾着新鲜的泥点,那是刚从地里回来的痕迹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串钥匙,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顾秋生的神经上。
李铁柱站在门口,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外面的光线,让屋内的阴影更加浓重。
他没有看顾秋生,只是盯着地面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来了?”贺建国头也没抬,手指在一本泛黄的账册上轻轻敲击,“坐。”
顾秋生没有动。
她知道,坐下就意味着妥协。
“贺书记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的返城介绍信,今天必须拿到。”
贺建国终于抬起头。
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上,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。
他上下打量着顾秋生,目光在她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秒。
“秋生啊,年轻人要有耐心。”
他放下钥匙,身体向后靠去,椅背发出吱呀的抗议声。
“招工名额有限,规矩你也懂。不是谁想走就能走的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轻轻推到桌沿。
那是那份盖着红章的介绍信。
但日期栏是空的。
“条件还没谈拢。”贺建国说。
顾秋生看懂了。
这不是谈判,这是勒索。
她想起怀里那张举报信的草稿,心脏狂跳,但她不能亮牌。
一旦亮出这张牌,贺建国可能会狗急跳墙,销毁所有证据,甚至把她彻底毁掉。
她要的是活路,不是同归于尽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银镯子。
镯子表面有一层氧化后的黑斑,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。
母亲死前握着她的手说:‘秋生,别回头。’
现在,她要用母亲的遗物,换一张通往陌生城市的车票。
“这个,够吗?”
她将银镯子放在桌上。
金属与木头接触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贺建国的眼睛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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