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阳光斜斜地切进大队部办公室的窗棂,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。
顾秋生站在门槛外,指尖冰凉,紧紧攥着那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。
镯子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,此刻却成了她撬开这扇门的筹码。
屋里传来收音机刺耳的电流声,夹杂着贺建国慢条斯理的咳嗽声。
“进来吧。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。
顾秋生迈过门槛,皮鞋底的泥点在地板上留下两个模糊的脚印。
贺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手里把那串钥匙转得叮当响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眼神浑浊,却在看到顾秋生手中的银镯时,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坐。”
贺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木椅,身体向后靠去,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。
顾秋生没有坐。
她站得笔直,像一棵在风雪中僵硬的松。
“贺书记,”她的声音很轻,每个字都经过掂量,“明天一早的车,我不想错过。”
贺建国笑了,嘴角扯出一个看似关切实则算计的弧度。
“小顾啊,不是我不帮你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半张介绍信,轻轻抖了抖,纸张脆薄,边缘已经泛黄。
“你看,这上面的日期……是九月十二号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顾秋生的表情。
“可今天是十月三号。中间隔了二十天。”
“按照公社的规定,过期作废。”
顾秋生看着那张纸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知道这是借口。
真正的理由,是这张信里根本没有她的名字,或者名字被涂改过。
但她不说破。
“所以呢?”顾秋生问。
“所以,你需要一个解释。”
贺建国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你也知道,现在招工名额紧。大家都盯着这个位置。”
他转过身,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,笔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哒。哒。哒。
节奏缓慢,像是在倒计时。
“除非,你能证明你有特殊的贡献,或者……有特殊的渠道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顾秋生紧握的手上。
那里藏着银镯子。
“听说,你母亲以前在供销社工作?”
顾秋生心头一跳。
她不知道贺建国从哪里听来的消息,但直觉告诉她,这是一个陷阱。
“是的。”她淡淡地回答。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
贺建国走回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账本,翻开第一页。
“供销社的东西,都是公家的。”
他用钢笔点了点桌面,“如果你能拿出一样东西,证明你和你父亲当年对集体的‘特殊照顾’,我就能帮你补上这个漏洞。”
顾秋生明白了。
他要的不是钱,是她的尊严,是她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她松开手,银镯子在掌心反射出冷冽的光。
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,说留着傍身。
如今,她要亲手折断它。
“什么时候可以办?”她问。
“现在。”
贺建国指了指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“晚饭前,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顾秋生摘下银镯,放在桌上。
镯子触碰到木质桌面的瞬间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贺建国的眼睛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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