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刑具室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，像是一头垂死老兽的喘息。
尹默站在走廊的青石板上，雨水顺着屋檐砸在砖缝里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他的官靴前端还沾着几滴未干的血迹，那是钦犯心口喷出的血沫，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彭崇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背对着尹默，双手拢在绯色官袍的宽袖中，指尖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在昏暗的廊灯下泛着冷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，混合着龙涎香的甜腻，形成一种诡异的嗅觉冲突。这种味道尹默很熟悉，它代表着内廷的权柄，也代表着不可触碰的红线。
“尹少卿。”彭崇的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雨声，清晰地钻进尹默的耳朵，“证物需归档入库。这是《大明律》里的规矩，也是祖宗家法。”
尹默沉默片刻，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彭大人。”尹默开口，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，“银锥乃凶器，亦是关键证物。按照大理寺旧例，证物入库前，主审官有权再次查验，以防调换或损毁。毕竟，明日早朝就要结案，若此时出了岔子，这‘自杀’二字，恐怕担不起。”
彭崇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温和笑容，嘴角微扬，眼神却深不见底。他抬起右手，轻轻敲击了一下旁边的朱漆立柱，笃、笃、笃。
每一声，都像敲在尹默的心跳上。
“尹少卿多虑了。”彭崇摇了摇头，手指修长而白皙，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，“这枚银锥，是内廷特赐之物，上面刻着‘内廷’二字，乃是皇权的象征。若是被外人知晓，连大理寺库房都不敢收，何况是你？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，逻辑无懈可击。
但在尹默听来，这话里的威胁意味浓烈如毒酒。
“我不看锥身。”尹默盯着彭崇的眼睛，语气依旧平静，“我只确认一下编号。赵仵作已验明正身，若证物袋上的封条有误，明日御史台参我大理寺草菅人命，我也好有个交代。”
彭崇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眯起眼睛，目光在尹默脸上停留了两秒，像是在评估这个人的价值，又像是在计算撕破脸皮的代价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看守女吏柳娘缩在阴影里，手里攥着那块破布，低着头假装擦拭地上的水渍。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恐惧。她知道，这两人之间的每一次对视，都可能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。
赵仵作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。他躲在柱子后面，大气都不敢出，生怕被这股无形的压力波及。
彭崇最终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声极轻，带着几分无奈，几分惋惜，还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“尹少卿是个老实人。”彭崇说道，“可惜，太老实了，在这大理寺，是要吃亏的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黑色的油纸包。
那油纸包不大，却被他用丝绳系得严严实实。绳子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，打结的手法讲究至极，显然是内廷里那些伺候贵人起居的人亲手所为。
“银锥已在其中。”彭崇将油纸包握在手中，并没有递给尹默，而是紧紧攥着，“既然你坚持要看，我便让你看一眼。但看完之后，必须签字画押，承认证物无误，即刻封存。”
尹默点了点头。
他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姿态恭敬却坚定。
彭崇看着那只手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。他没有直接递过去，而是用两根手指捏着油纸包的一角，悬在半空。
“过来些。”彭崇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