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二年的秋雨，像是要把整个京师都洗刷干净。
大理寺刑具室里的霉味混着血腥气，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青砖地面上积水倒映着昏黄的烛火，每一滴雨水砸在窗棂上的声音，都像是一记催命的更鼓。
尹默站在尸体三丈之外，官靴前端已经湿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滩迅速扩散的血水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作为大理寺少卿，他本该穿着光鲜的绯袍，坐在暖阁里品茗听雨，而不是站在这阴冷的刑房，面对一具刚断气的钦犯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明日早朝就要结案。这位钦犯身份特殊，一旦定性为自杀，所有牵连的案子都会石沉大海。而他尹默，这个靠着寒门苦读爬上来的世家子，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，别说晋升，恐怕连这身官服都保不住。
“大人。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
彭崇从阴影中走出，一身绯色官袍纤尘不染，手指修长白皙，指甲修剪得极其整齐。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，在这充满腐臭的刑房里显得格外刺鼻，也格外傲慢。
他是内廷派来的监刑官，代表的是皇权。
“彭大人。”尹默点头，语气平淡，“人死了？”
“死了。”彭崇走到尸体旁，轻轻敲击着桌面，节奏缓慢而从容，“惊扰了死者安宁，也是罪过。大人还是回去吧，明日一早，本官会拟好结案文书。”
尹默没动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床榻上那具蜷缩的身体。
钦犯是个瘦弱的中年男人，双眼圆睁，喉咙被利器贯穿，鲜血染红了半张脸。而在他的心口处，插着一枚银锥。
银锥入肉三分，血珠顺着锥尖缓缓滴落，在青砖上溅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
“自杀？”尹默问。
“没错。”彭崇笑了笑，笑容里没有温度，“他说自己畏罪自尽。这是他的供状，就在旁边。”
尹默瞥了一眼桌案上那张泛黄的纸。字迹潦草，显然是仓促间写就。
“大理寺的规矩，钦犯非正常死亡，需仵作验尸，主审官复核。”尹默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啪。”
彭崇的手指停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尹少卿。”彭崇的声音依旧温和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，“你是在质疑本官的判断？还是在质疑陛下对这件事的处理？”
尹默停住了脚步。
他知道自己在触碰红线。内廷的事，从来不是大理寺能管的。但父亲当年就是死在内廷的手里，那一笔冤账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多年。
“我只是想确认死因。”尹默说，“万一……不是自杀呢？”
彭崇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尹少卿，有些话，不能说。”
就在这时，角落里的赵仵作颤抖着站了起来。他是个干瘪的老头，脸上满是皱纹，眼神躲闪，不敢看尹默，也不敢看彭崇。
“大、大人……”赵仵作结结巴巴地说，“仵、仵作已验过。伤口是死后形成的……不，不对，是生前。但、但是没有挣扎痕迹……应该是……是自杀。”
尹默看向赵仵作。
他在赵仵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看到了一丝恐惧。那是比死亡更深层的恐惧。
“赵仵作。”尹默叫住他，“你刚才说，伤口是死后形成的？”
“我、我没这么说！”赵仵作吓得跪倒在地，“小的只是说……伤口位置很准，直中心脉，一击毙命。普通人很难做到这么精准。除非……除非是用刑具。”
彭崇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赵仵作，你在胡说什么？”
“我……”赵仵作浑身发抖，“我、我在他的衣服下面，发现了一些淤青。不像是自杀能留下的。但是……但是彭大人让我别说了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尹默眯起眼睛。
淤青？
如果是自杀，怎么会留下淤青？除非有人在死前对他用刑，或者……有人在他死后移动了他的尸体。
“彭大人。”尹默转向彭崇，“赵仵作说的是真的？”
彭崇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尹默，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玉扳指。
“尹少卿，”彭崇终于开口，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，“你太较真了。这件事，到此为止。”
尹默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，自己不能再问了。再问下去，不仅查不到真相，连自己的脑袋都可能保不住。
但他不甘心。
他再次看向那枚插在钦犯心口的银锥。
银锥通体雪白，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锥身上刻着两个小字——“内廷”。
这两个字，像是一道封印，锁住了所有的真相。
“彭大人。”尹默突然说道，“这枚银锥，是谁给的？”
彭崇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这是内廷的标准刑具。怎么，尹少卿觉得有问题？”
“标准刑具，不会刻私印。”尹默淡淡地说，“我刚才看了一眼，锥柄底部，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印记。不像官制，倒像是私人标记。”
彭崇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彭崇冷冷地说，“那是铸造时的瑕疵。”
“是吗？”尹默没有争辩。他转身走向刑具室的门口。
他要走了。但他知道，这件事还没完。
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彭崇正伸手去拔那枚银锥。动作轻柔，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而赵仵作则低着头，瑟瑟发抖，仿佛只要稍微抬眼，就会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压碎。
柳娘，那个看守女吏，正靠在门边打盹。她看起来疲惫不堪，手里还攥着一块破布，似乎是想擦掉地上的血迹。但她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她知道，有些东西，看了比不看更危险。
尹默走出刑具室，外面的雨还在下。
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，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他摸了摸袖袋里的那张纸。那是他从赵仵作口袋里顺出来的半张碎片，上面写着几个模糊的字迹：“……云纹……”
云纹？
尹默皱了皱眉。
银锥上的印记，难道是云纹？
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，但他知道，这个答案，绝对不在内廷的标准档案里。
回到府邸时，天色已亮。
尹默坐在书桌前，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。
他输了这一局。钦犯已死，证据已被内廷标记，调查陷入僵局。他失去了这次晋升的机会，甚至可能失去官帽。
但他赢了一点别的。
他看到了那枚银锥上的秘密。
虽然只是一瞥，虽然还没来得及细看，但那一眼，足够让他记住那个印记的形状。
那是一个云纹。
为什么宫廷造办处统一制作的银锥上，会出现云纹？
尹默拿起毛笔，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：查。
他知道，这条路会很艰难。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就像那枚银锥，已经插在了钦犯的心口，也插在了他的心头。
雨停了。
阳光透过云层，洒在大理寺高高的墙头上，照出一片惨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