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雨点砸在“静时”修表铺的铁皮棚顶上,声音密集得像无数把小锤同时敲击。
墙上的老式挂钟停在三点一刻。
指针不动了,但时间还在走。
闵师傅坐在昏黄的台灯下,手里捏着一枚极细的银针。
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针上,而是落在对面竹椅上那个蜷缩的身影。
流浪汉醒了。
或者说,是被雷声惊醒的。
他浑身湿透,破烂的衣衫贴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,像是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旧报纸。
胸口的起伏急促而紊乱。
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。
闵师傅放下银针,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。
他没有立刻靠近,而是先看了一眼流浪汉的手腕。
脉搏跳动频率:一百一十次/分。
过快。
那是极度恐惧引发的交感神经兴奋。
人在濒死边缘,身体会释放最后的肾上腺素。
但如果这种状态持续超过半小时,心脏就会因为负荷过大而骤停。
就像一颗上了发条过头的怀表,齿轮崩断,瞬间报废。
“别动。”
闵师傅开口。
声音沙哑,平稳,没有起伏。
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,而不是在安抚一个活人。
流浪汉猛地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瞳孔涣散,却死死盯着闵师傅手中的银针。
“刀……刀……”
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双手胡乱地挥舞着,想要抓住什么,却只抓住了空气。
他的手指痉挛着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干涸的血迹。
闵师傅没动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知道,这时候任何多余的动作,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对于惊弓之鸟来说,沉默比言语更有力量。
就像钟表内部的擒纵机构,一旦卡住,整个系统就会停滞。
只有等待它自己恢复节奏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流浪汉的挣扎逐渐减弱。
不是因为信任,而是因为力竭。
他的手臂垂了下去,头歪向一边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汗水顺着他凹陷的脸颊滑落,滴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。
闵师傅这才站起身。
他走到工作台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瓶碘伏和一瓶生理盐水。
动作很慢,很轻。
每一步都像是在测量距离。
他在流浪汉面前蹲下。
视线与对方齐平。
“我是医生。”
他说。
“你在流血。”
这句话不是安慰,是诊断。
流浪汉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左臂。
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咬痕。
不,不是咬痕。
是抓痕。
是他自己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抓挠留下的伤口。
鲜血混合着雨水,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。
闵师傅拧开碘伏瓶盖。
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流浪汉本能地想后退,但虚弱让他动弹不得。
闵师傅用棉签蘸满碘伏,轻轻擦拭伤口周围。
酒精进入破损组织的瞬间,会产生剧烈的刺痛。
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。
就像修表时,清理锈迹必须先用砂纸打磨,粗糙,刺耳,但必要。
“疼吗?”
闵师傅问。
流浪汉咬着牙,没有回答。
只是死死地盯着闵师傅的脸。
那双眼睛里,恐惧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困惑。
以及……愧疚?
闵师傅的动作停顿了一瞬。
他注意到流浪汉的手指在微微抽动。
指向他的胸口。
那里藏着那张车票。
现在,车票在闵师傅手里。
但他不能让它一直暴露在明面上。
汪老板的眼线阿珍已经报信了。
风暴正在赶来。
闵师傅需要时间,更需要一个安全的容器。
他将处理好的伤口包扎好,打上无菌敷料。
然后,他从工作台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。
盒子里躺着一枚银色的怀表。
表壳有些磨损,边缘有几处细微的划痕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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