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精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跳动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
严医生没有回头。
他左手捏着一根三寸长的毫针，右手扶着老陈左腿膝盖内侧的“膝眼穴”。
这是透络针法的关键节点。
也是老陈这具十年瘫痪躯壳里，最后的一道闸门。
窗外的雨势更大了。
雨水顺着破损的窗棂缝隙渗进来，打湿了地上的报纸。
那是老陈十年前留下的病历复印件，纸张已经泛黄发脆，上面写着“脑血栓后遗症，不可逆”。
严医生看了一眼那行字，眼神没有任何波动。
在他看来，那不是诊断书。
那是谎言。
或者是某种被刻意掩盖的真相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调整呼吸频率。
心跳降至每分钟五十次以下。
肌肉放松，指尖微颤。
这不是紧张，而是为了感知皮下组织的微小变化。
银针尖端对准了那个凹陷的穴位。
第一章时，悬停三毫米。
第二章时，刺破表皮，引出黑血。
现在，第三章。
严医生的手腕下沉。
银针穿透皮肤，深入两寸。
阻力很大。
不像是在刺入人体软组织，更像是在钻探一块坚硬的岩石。
那种触感，通过针身传导到他的指尖。
粗糙、冰冷、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粘滞感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瘀血硬结”。
但严医生知道，这不仅仅是淤血。
针尖触碰到硬块的瞬间，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冲肩井穴。
他眉头微皱。
硬度超出了预期。
普通的陈旧性血肿，经过十年的代谢，即便钙化，也不该像石头一样坚硬。
除非……
里面包裹着别的东西。
严医生停下动作，没有继续进针，也没有退针。
他在等待。
等待身体自然的排斥反应，或者毒素的反扑。
屋内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老陈粗重的喘息声，像拉风箱一样，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咙里的痰鸣。
突然，老陈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那只干枯如树皮的手，原本无力地垂在身侧，此刻却像铁钳一样，死死抓住了严医生的手腕。
力道大得惊人。
指甲几乎嵌进严医生的肉里。
“啊——！”
老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但他没有睁眼。
他的眼球在眼皮下疯狂转动，瞳孔放大到了极致。
冷汗从他的额头涌出，瞬间浸透了鬓角的白发。
“别动。”
严医生冷冷地说道。
语调平稳，没有一丝波澜。
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。
“你扯坏了经络，毒素会逆流心脏。”
老陈听不见。
或者说，他已经不在现实中了。
剧烈的疼痛让他陷入了幻觉。
在他的视野里，那条瘫痪十年的左腿，正在变成一条巨大的毒蛇。
蛇鳞刮擦着他的神经，毒牙咬住了他的脊椎。
他想逃，想喊，但声音卡在喉咙里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严医生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量在持续增加。
老陈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，如同蚯蚓般扭曲。
这种力量不属于一个瘫痪十年的老人。
这是肾上腺素飙升下的爆发力。
也是濒死挣扎的本能。
如果现在松手，银针可能会折断在体内，或者划破股动脉。
后果是失血性休克，当场死亡。
严医生没有挣扎。
他用另一只手按住老陈的肩膀，利用身体的重量压制住对方的颤抖。
同时，他的拇指轻轻按压在老陈的人中穴上。
刺激量不大，足以唤醒部分意识，又不会造成二次伤害。
“看着我。”
严医生说道。
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老陈的眼皮颤动了一下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，逐渐聚焦在严医生的脸上。
恐惧、痛苦、迷茫，交织在一起。
“严……医生？”
老陈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疼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严医生淡淡地回答。
“忍一下。”
“我在找东西。”
什么东西？
老陈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那股钻心的疼痛，正沿着大腿内侧的经络向上蔓延。
不再是局部的麻木，而是一种冰冷的、流动的阻塞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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