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后的老城区弥漫着潮湿的霉味。
空气里全是铁锈和腐烂树叶混合的气息。
闵远站在巷口,左手插在外套口袋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。
那是神经受损后的后遗症。
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下爬行,试图撕裂那根已经断裂的神经束。
他抬头看向街道尽头。
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。
车顶闪烁着红蓝交替的警灯——不,那不是警车。
那是拆迁办的临时指挥车。
方主任今晚没走。
他把银针带回了车上。
作为“证物”保管。
也是作为威胁闵远的筹码。
闵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
手掌宽大,指节粗硬,布满老茧。
这是修表匠的手,但现在,它只能做粗活。
精细的操作需要右手。
需要那种能感知微米级误差的触觉。
现在,那种触觉被切断了。
但他还有记忆。
肌肉记忆。
以及一双依然敏锐的眼睛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住右手的颤抖。
然后迈步走进雨幕。
皮鞋踩在积水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没有打伞。
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里,涩得生疼。
但这疼痛让他清醒。
时间不多了。
距离强制拆除通知上的截止时间,还有六个小时。
如果拿不回银针,他就无法分析上面的毒素残留。
流浪汉的死因就查不清。
铺子也会在今早八点被推土机碾平。
闵远走到指挥车旁。
车身侧面印着“老城改造指挥部”的字样。
油漆有些剥落,露出底下的防锈底漆。
车门紧闭。
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。
里面一片漆黑。
但闵远知道,里面有人。
两个保安。
穿着雨衣,手里拿着强光手电。
他们坐在后座,或者守在车头车尾。
方主任习惯在车里办公。
尤其是这种关键时刻。
他要确保万无一失。
闵远绕到车尾。
后备箱是锁死的。
电子锁。
型号是博世最新的防盗系统。
对于普通人来说,这是铜墙铁壁。
对于曾经修复过无数精密机械的闵远来说,这只是另一个待修的钟表。
只不过,这个钟表的“机芯”藏在了电路板里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。
不是普通的螺丝刀。
手柄经过改装,尾部嵌着一块高磁性的钕铁硼磁铁。
这是他用废钟表零件自己磨出来的工具。
虽然右手废了,但左手的力量足够稳定。
他将螺丝刀的尖端插入后备箱锁孔的边缘缝隙。
那里有一个微小的通风口,是安装时留下的误差。
只有0.5毫米。
常人看不见。
但闵远看见了。
他闭上眼,感受手指下的金属纹理。
冰冷。
坚硬。
带着工业流水线的粗糙感。
他转动螺丝刀。
角度:十五度。
力度:两牛顿。
咔嚓。
一声极轻微的弹响。
锁舌的回位弹簧被强行顶开。
后备箱盖弹开了一条缝。
闵远迅速闪身进去。
车厢内光线昏暗。
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绿光。
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。
还有一丝……血腥气?
不,是消毒水。
方主任身上有股特殊的味道。
那是医院里特有的碘伏混合着陈旧汗液的味道。
闵远屏住呼吸。
他的目光扫过车厢内部。
前排驾驶座空无一人。
后排座椅上放着一个公文包。
黑色的牛皮纸面。
拉链半开着。
在那里面,躺着那枚刻着“方”字的旧银针。
它在黑暗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
像一只蛰伏的毒蛇。
闵远一步步靠近。
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奏上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突然,一道强光从车窗外扫过。
手电筒的光束划过车厢玻璃。
闵远瞬间静止。
他贴在车门内侧,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壁。
光束在车厢内停留了三秒。
照亮了后视镜。
照亮了座椅靠背。
照亮了那个公文包。
但没有照到角落里的他。
因为他是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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