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初歇。
窗外的雨声变小了，变成了屋檐滴水的声响。
一滴。
两滴。
砸在青石板上，声音清脆，带着一种冷硬的节奏。
修表铺里很暗。
只有工作台上那盏昏黄的台灯，投下一圈光晕。
光晕中心，是那块百达翡丽万年历腕表。
韩世安坐在对面。
他的定制西装有些褶皱，袖扣上的纯金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。
他死死攥着拳头，指节发白。
那双因为长期把玩核桃而关节粗大的手，此刻正在微微颤抖。
他在怕。
怕这块表再次停摆。
怕今晚十二点前，它不能重新走动。
一旦过了子时，银行那边的清算就会启动。
这块表，是他最后的体面，也是他最后能抵押给债主的信用凭证。
「姜大夫。」
韩世安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他试图维持住往日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，但尾音里藏不住的慌乱出卖了他。
「这表……到底还要多久？」
姜守拙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戴上了一副单眼放大镜。
镜片后的眼睛，浑浊却深邃。
他拿起镊子，夹起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银针。
银针在灯下闪着寒光。
他没有看韩世安，只是盯着表盘。
「分针卡住了。」
他说。
语速极慢。
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，沉甸甸地落在空气里。
「卡在哪里？」
韩世安问。
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，想要看清里面的构造。
「卡在‘错’的位置。」
姜守拙用银针尖，轻轻挑开了表壳侧面的一个小盖。
机芯暴露在空气中。
那些精密的齿轮、弹簧，像是一堆被冻结的金属昆虫。
而在这些金属中间，有一根蓝色的钢制分针。
它没有指向任何数字。
而是斜斜地指着七和八之间。
一个尴尬的，错误的位置。
「为什么？」
韩世安皱眉。
「我明明记得，昨晚睡前，它是准的。」
「人心不准，表就不准。」
姜守拙淡淡地说。
这是一个反问句。
他在确认韩世安是否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。
韩世安愣了一下。
他想反驳，想说这是机械故障，是现代工艺的瑕疵。
但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因为他想起，昨晚那场酒局。
想起那些虚伪的笑脸，想起那些推杯换盏间许下的空头承诺。
想起自己为了填补窟窿，不得不撒下的那个弥天大谎。
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「修好它。」
韩世安说。
这次，没有了命令的口吻，只剩下一丝哀求。
「我要它走字。哪怕只走一天。」
姜守拙点了点头。
他伸出左手食指，指尖按在表盘边缘。
右手捏着银针，探入机芯深处。
他要校正这根分针。
这不是简单的拨动。
这是一次对“错位”时间的强行修正。
银针尖端触碰到分针轴心的那一刻。
发出了一声细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像是骨骼摩擦的声音。
姜守拙手腕发力。
银针向下压去。
分针纹丝不动。
锈死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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