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守所的会见室没有窗。
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白炽灯,发出细微的电流嘶鸣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消毒水和廉价烟草混合的味道。
这种味道让褚婉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。
她坐在铁桌对面。
双手交叠放在膝头。
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没有任何修饰。
就像她这五年来在阮家扮演的角色一样。
得体,温顺,毫无攻击性。
直到刚才。
直到她把那份补充协议撕碎。
直到她转身离开那个暴雨夜的老宅。
门被推开。
脚步声沉重而拖沓。
阮廷深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。
袖口卷起,露出苍白的手腕。
曾经那双总是把玩袖扣、显得从容不迫的手。
此刻正不安地摩挲着裤缝。
他的头发凌乱。
眼窝深陷。
那张曾经让无数名媛趋之若鹜的脸。
此刻写满了狼狈与惊恐。
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。
他在椅子上坐下。
金属椅腿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说。
声音沙哑。
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。
褚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在等。
等他先开口。
或者,等他露出破绽。
阮廷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。
刚想点燃,又想起这里的禁令。
动作僵在半空。
最终,他将烟揉碎在掌心。
“我知道你在恨我。”
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满是褶皱的手心。
“但那天晚上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褚婉轻轻挑眉。
“故意什么?”
她的语调平缓。
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。
“故意让你难堪?还是故意让老陈说出那些话?”
阮廷深猛地抬头。
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随即又被愤怒掩盖。
“那是意外!”
他压低声音,却掩不住其中的焦躁。
“我只是想拿回控制权。我想证明,没有你,阮氏也能运转良好。”
褚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。
是嘲弄。
“所以你就利用私生子?利用老陈对家族的忠诚?”
她身体微微前倾。
靠近桌面。
“阮廷深,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?”
阮廷深咬了咬牙。
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厚厚的。
边缘有些磨损。
他将其推过桌面。
停在褚婉手边。
“这是爸临终前的遗嘱草稿。”
他说。
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。
仿佛这是他手中最后一张王牌。
“你没看到董事会那边的消息吧?他们都在传,说我把股权都转给了外面的野种。”
他抬起头。
死死盯着褚婉的眼睛。
“但实际上,这份遗嘱里写着,所有核心资产进入‘否决权基金’。而我,是唯一的执行人。”
“只要你签了字,放弃追索权。”
“我就把这个执行人的身份转让给你一半。”
“我们可以一起控制褚氏。”
他伸出手。
想要握住褚婉的手。
指尖颤抖。
带着贪婪与乞求。
褚婉没有躲开。
她也没有伸手去接。
她只是看着那个信封。
看着上面熟悉的火漆印。
那是褚家特有的纹路。
一只展翅的金鹏。
金鹏之下,是一枚小小的印章印记。
褚氏宗族金印。
褚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一瞬间。
所有的线索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。
为什么阮廷深如此急于离婚。
为什么他要在狱前最后时刻联系那个孩子。
为什么老陈会突然爆料。
这一切都不是混乱的爆发。
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。
只不过。
猎手不是阮廷深。
而是他自己。
褚婉拿起那个信封。
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。
她感觉到了一种冰冷的质感。
不是普通的纸。
是那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羊皮纸。
只有在最庄重的场合才会使用。
她拆开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页纸。
字迹潦草。
显然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【致婉儿:】
【若见此信,说明我已不在人世。】
【廷深这孩子,心性不定。】
【我不愿将褚氏百年基业,交予一个被欲望蒙蔽双眼的人手中。】
【故设“否决权基金”。】
【凡涉及公司重大决策,需经基金持有人同意。】
【基金密钥,已交予吾女婉儿。】
【望你善护之。】
【父,绝笔。】
褚婉的手指停在“密钥”二字上。
她缓缓抬起头。
看向对面的阮廷深。
阮廷深还在等待着她的回应。
他的脸上挂着自以为是的微笑。
他认为自己赢了。
他认为只要拿到签字。
就能摆脱这个烂摊子。
就能带着私生子和一部分现金远走高飞。
他甚至以为。
褚婉会感激他。
感激他没有把权力彻底交给外人。
“你看完了?”
阮廷深问。
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。
褚婉合上信封。
将其轻轻放回桌面。
“看完了。”
她说。
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所以呢?”
阮廷深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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