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胶,闷得人胸口发疼。
秦慎回到宅邸时,天色已暗到了极点。
他并没有直接进正厅,而是绕到了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偏院。
这里有一口枯井,井沿长满了青苔,滑腻得让人站不稳脚。
这是户部老吏们心照不宣的秘密——有些东西不能留,有些账目不能对,只能沉下去。
秦慎从袖中摸出那块成色不足的五十两官银。
银锭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浑浊的灰白,不像新铸的官银那样明亮刺眼。
它表面有一道极浅的划痕,那是王全福用指甲故意划下的记号。
这道划痕,是王全福留给庞德的“投名状”,也是秦慎手中的“免死牌”。
只要这道划痕还在,就说明这块银子经过了他的手,且被他“认可”了。
但问题是,这银子本身有问题。
秦慎用手指轻轻刮过银锭边缘。
沙沙声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那是铅锡混合后特有的涩音,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感。
真正的足色官银,质地坚硬,刮之无声。
而这块银子,掺了太多的贱金属,软得像泥。
如果不处理掉,明日寅时内务府核账,只要轻轻一咬,或者用试金石一擦,就能露馅。
一旦露馅,他就是贪污主犯,庞德就是监管不力,而王全福……王全福会立刻把自己推出去顶罪。
秦慎知道,王全福不敢当众揭穿戥子的问题,是因为那杆戥子是庞德默许使用的“工具”。
但这块银子不同。
这块银子是实打实的亏空。
它来自庞太师私吞的军饷,通过王全福的手洗白,再混入户部的拨银名单。
秦慎签了字,等于承认这批银子没问题。
但他手里拿着这块有问题的银子,就等于捏着庞德和王全福的命门。
杀不得。
放不得。
只能埋。
秦慎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把铁锹。
这把铁锹是他提前准备好的,木柄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。
他开始在枯井底部挖掘。
井底早已积了一层厚厚的淤泥,散发着腐臭的气息。
秦慎挖得很慢,也很稳。
每一铲下去,都要确认泥土的湿度和深度。
他在计算,这一层淤泥有多厚?
能不能盖住这块银子?
会不会被雨水冲刷出来?
暴雨将至,地面的泥泞会掩盖痕迹,但也会加速腐烂。
时间不多了。
远处传来雷声,轰隆隆地滚过屋顶,震得窗纸嗡嗡作响。
秦慎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向院门的方向。
院门外,传来了马蹄声。
不是普通的马匹奔跑声,而是那种刻意压低速度、谨慎靠近的声音。
秦慎的心沉了下去。
庞德。
那个穿着半旧青袍,戴着两枚扳指的男人。
他怎么会突然折返?
按照惯例,验收完毕,庞德应该回府休息,或者去酒楼应酬。
除非……他发现了什么。
或者是,他不放心。
秦慎迅速将铁锹靠在墙边,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。
他抓起那块五十两官银,犹豫了一瞬。
如果现在交出去,是否还能挽回局面?
不。
一旦交出,他就失去了主动权。
庞德会拿着这块银子去查源头,查到庞太师头上,那就不是简单的失职,而是谋逆。
庞德不会允许这种局面发生。
他会先毁掉证据,然后……毁掉秦慎。
秦慎咬了咬牙,将银子塞进一个油布包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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