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三点，阳光透过粮站高处的玻璃窗斜射进来，却照不暖这满屋子的阴冷。
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，在光柱里无序地翻滚，像极了白晚晴此刻无处安放的命运。
她重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“吱呀”声，惊动了正在整理桌面的贺国栋。
他并没有抬头，只是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，随即继续用那块洗得发白的帕子擦拭着桌面。
他的背脊挺得很直，穿着一件领口微卷的中山装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却依旧浆洗得笔挺。
这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体面，也是他在这座国营粮站维持权威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白晚晴站在窗口前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看着贺国栋的手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，指腹因为长期握笔和接触纸张，带着一种特有的粗糙感。
此刻，那只手正按在一张泛黄的表格上。
而在表格之下，在那层厚厚的、布满划痕的玻璃柜台下，压着一张纸。
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《返城介绍信》。
它就在玻璃底下，距离白晚晴的手指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。
这是贯穿这场博弈的核心物件。
第一章时，它被压在玻璃最深处，遥不可及；第二章被贺国栋的手指按住一角，显露出它的存在；第三章被抽出一半，红色的印章刺痛了白晚晴的眼；而此刻，第四章，它被贺国栋彻底抽了出来，平铺在桌面上，就在那支钢笔旁边。
它不再是被藏匿的秘密，而是摆在台面上的筹码。
只要贺国栋愿意，拿起印章，盖上红印，这张纸就能带走白晚晴，也带走她的过去。
但贺国栋没有动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合理的理由，或者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的交易。
老赵还在外面排队，偶尔有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，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。
这种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白晚晴的皮肤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旧手帕。
手帕是淡蓝色的，边角已经磨损起球，上面还残留着母亲生前常用的皂角香味。
她将手帕展开，轻轻包裹住那支银簪。
银簪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。
簪身细长，通体银白，但在靠近簪头的位置，有一道深深的划痕。
那是当年家里变故时，母亲慌乱中摔在地上留下的印记。
这道划痕，就像白晚晴的人生，虽然表面光洁，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。
她走到窗口前，隔着玻璃，将包裹着银簪的手帕轻轻推了出去。
动作很轻，生怕惊扰了桌上那张薄薄的纸。
“贺站长。”
白晚晴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吵醒了什么沉睡的东西。
贺国栋终于抬起了头。
黑框眼镜后的那双眼睛，依旧像尺子一样量着她。
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块手帕，也没有去看那支银簪。
他的目光落在白晚晴的脸上，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，又像是在审视一个危险的敌人。
“这里是粮站。”
贺国栋的声音冷淡，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我不收私货，也不做违规的交易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笔帽。
金属笔帽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，刺得人眼疼。
白晚晴没有退缩。
她知道贺国栋在说什么，也知道他在怕什么。
在这个时代，任何非官方的交换都是禁忌。
一旦被发现，不仅她会被遣送回乡，贺国栋也会丢掉饭碗，甚至背上更严重的罪名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