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如沸。
值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,只剩豆大一点光晕,在苏世安惨白的脸上跳动。
他瘫坐在太师椅上,那柄寒光凛凛的雁翎刀,“当啷”一声跌落在青石板上。
刀尖离廖知远的鼻尖,不过三寸。
但苏世安的手在抖。
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。
廖知远靠在墙角,肋骨断裂处传来钻心的剧痛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。
但他没看刀。
他盯着案上那张染血的认罪状。
那枚“廖氏私章”,朱红印泥混着血水,正中央那个“廖”字,狰狞而清晰。
“苏大人。”
廖知远的声音很哑,却极快,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。
“你怕了。”
“怕这张纸流出刑部。”
“怕严嵩知道,你苏世安为了立威,伪造了廖家的通敌罪证。”
“更怕……你自己成了替罪羊。”
苏世安猛地抬头。
那双原本鹰隼般锐利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。
他想反驳。
想怒吼。
想拔刀砍下这个疯子的头颅。
但他动不了。
因为廖知远说对了。
如果这张纸是真的。
那就是廖家真的通敌。
那廖家祖传的私章,就是真的。
那就意味着,之前所有指控廖家贪墨的证据,都是真的。
那就意味着,严党查抄有功。
那就意味着,他苏世安作为主审官,之前的审讯程序完全合法。
可问题是——
廖知远手里有真章。
刚才盖下去的,也是真章。
一个活人,怎么可能同时拥有两枚一模一样的私章?
除非……
其中一枚是假的。
或者,其中一份证据是伪造的。
苏世安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。
他想起来了。
三天前,他在密室中见过严嵩的心腹赵贞吉。
赵贞吉递给他一本账册副本。
上面列着廖家所有的“罪证”。
其中包括这方私章的拓印。
当时他只以为那是用来比对真伪的样本。
现在才明白。
那是用来定罪的依据。
如果廖知远证明章是真的,那账册就是真的。
如果账册是真的,那廖家就是真的贪污。
但如果廖家真的贪污,为什么今日突然翻供?
为什么廖知远敢带着真章闯进刑部?
逻辑断了。
死结打在了苏世安的脖子上。
“周捕头!”
苏世安突然暴喝一声。
声音嘶哑,带着绝望的狠厉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周捕头推门而入,浑身湿透,脸色铁青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刀,又看了一眼瘫坐的尚书,最后目光落在案上的认罪状上。
“大人。”
周捕头低着头,不敢看廖知远。
“销毁它。”
苏世安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“烧了。”
周捕头愣了一下。
随即点头。
他伸手去抓那张认罪状。
动作很快,带着刑部差役特有的熟练。
他知道这是命令。
只要烧了这张纸,今晚的一切就都没发生过。
廖知远只是试图贿赂官员未遂,被打伤后放走。
苏世安依然是清白的刑部尚书。
严党的账册依然完美无缺。
廖家依然会被流放。
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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