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敲打着邓阁老府邸外廊的青石板。
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,形成一道浑浊的水帘,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。
季明远站在廊下阴影里,一身官服已被湿气浸透,紧紧贴在脊背上。
他手里攥着一枚残片。
那是从灰烬中拼凑出的“慈宁宫鉴”私印一角。
朱砂印泥干涸后的暗红,在残存的玉质上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一道未愈的伤口。
这枚残片没有防伪暗记。
它是赝品,或者说,是季明远用黑糯米浆和石灰粉,在真印烧毁后残留的碎屑上重新粘合、做旧而成的假货。
但他赌的就是这个“假”。
邓阁老以为烧毁了真印就万事大吉。
却不知,真正的杀招,不是销毁证据,而是让对手相信证据还在。
“季主事,雨大,进屋吧。”
赵捕头撑着一把油纸伞,站在台阶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。
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
这是灭口前的最后通牒。
季明远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摩挲着那枚残片边缘的缺口。
“赵捕头,户部的账目,讲究的是‘平’。”
他声音很低,几乎被雨声淹没,“前任主事死得蹊跷,若我查不出个所以然,这账,谁敢平?”
赵捕头冷哼一声:“死人不需要平账,活人才需要。大人说了,今晚之后,户部档案库的事,与你无关。”
“与我无关?”
季明远终于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可我的名字,还签在那份亏空报表的末尾。赵捕头,你是刑部的人,应该知道,签字画押,便是铁证如山。”
赵捕头脸色微变,眼中闪过一丝凶光。
就在这时,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。
邓阁老披着紫袍,手持念珠,缓缓走出。
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,此刻正死死盯着季明远手中的东西。
“季主事,这么晚了,还在外面淋雨?”
邓阁老的声音温润如玉,却透着彻骨的寒意,“进来坐,喝杯热茶,暖暖身子。”
季明远看着邓阁老伸出的手。
那只手上,念珠一颗颗转动,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
他在等。
等季明远交出那枚所谓的“真印余孽”,或者,等一个动手的理由。
季明远深吸一口气,向前迈了一步。
他将那枚残片,轻轻放在了门边的石阶上。
“阁老说笑了。”
季明远低声说道,“这枚残片,是从灰烬里捡回来的。虽然没了防伪暗记,但上面的‘慈宁宫鉴’四个字,依然清晰可见。”
邓阁老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阁老烧了它。”
季明远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淡,“但我更知道,有些东西,是烧不掉的。比如人心里的恐惧。”
他指了指地上的残片:“这东西,若是落入太后派来的暗卫手中,他们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,阁老手中还有底牌,还在试图掩盖什么。”
邓阁老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太后与他是政敌,更是这场军费挪用案的最大受益者。
她派来的人,最不缺的就是猜忌。
如果让他们看到一枚“未被完全销毁”的私印残片,他们就会怀疑邓阁老在隐瞒更多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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