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雪未消,暮色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粗布,沉甸甸地压在偏殿的琉璃瓦上。
沈令仪坐在御案前,腕间的“御赐银丝手炉”早已不再发热。
它冷得像一块死去的铁,却比火更烫人。
那圈环形烫伤凝固在皮肉之下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,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内部腐蚀过。
掌事姑姑站在阴影里,手里那串紫檀木念珠停止了转动。
她那张剥了壳鸡蛋般光滑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只有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“娘娘。”
掌事姑姑开口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,像是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经文。
“除夕将至,内务府送来了一碗安神汤。”
“说是太后留下的方子,能压一压……您手腕上的躁动。”
沈令仪垂下眼帘,看着桌面上那只青瓷小碗。
汤水呈琥珀色,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。
在那油光中心,静静躺着一颗碾碎的紫檀珠子。
不。
不是紫檀。
那是朱砂土混合了某种黑色粉末后,凝结成的硬块。
沈令仪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痛。
腕间的伤口在叫嚣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清醒感顺着血管向上攀爬。
她知道这碗汤意味着什么。
朱砂入药,镇魂安神。
但若是混入了手炉残留的热毒,便是封喉的锁。
掌事姑姑要她的沉默。
用疼痛换来的沉默,必须用毒药来固化。
“姑姑好意,臣妾心领。”
沈令仪抬起眼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她说话时,总是先停顿半秒。
像是在确认喉咙里有没有血腥味。
“只是,这朱砂的颜色,似乎不太对劲。”
掌事姑姑的眼神微眯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向前迈了一步。
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在这死寂的暖阁里,这声音如同惊雷。
“哪里不对?”
掌事姑姑问。
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念珠,每一颗珠子都圆润光滑,像是无数张被抹去表情的脸。
沈令仪盯着那颗朱砂硬块。
那是西六宫特有的朱砂土。
只有在那里,才埋藏着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。
而那个小太监鞋底沾着的,正是这种土。
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,不是为了送炭盆。
是为了取走那枚藏有记忆的紫檀珠。
却被她截胡了。
现在,掌事姑姑把它碾碎,混入汤中。
是要让她喝下去。
让朱砂的毒性在手炉热毒的催化下,彻底烧毁海马体里的记忆通道。
从此,关于画像,关于身世,关于那场大火的一切,都将化为乌有。
只剩下一个听话的、温顺的、失忆的嫔妃。
“味道。”
沈令仪轻声说。
她伸出手指,指尖悬在碗沿上方一寸处。
那里有一股淡淡的、甜腻的气息。
像是腐烂的花,又像是烧焦的纸。
“这味道,让我想起慈宁宫焚毁那日,飘进我袖口的一缕烟。”
掌事姑姑的身体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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