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早已熄了。
偏殿暖阁里的温度,正随着黄昏的流逝一点点抽离。
沈令仪坐在榻边,脊背挺得笔直。
那是内务府教出来的规矩——坐如钟,站如松。
哪怕此刻,她的右手腕处,那股痒意正像无数只白蚁在啃噬骨髓。
不,不是白蚁。
是火。
是一团被封印在皮肉之下、无法释放的火。
那道环形烫伤,已经结痂三日。
原本应该是暗红色的疤痕,此刻却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白色。
像是死去的鱼鳃。
又像是……银器氧化后留下的铜绿。
沈令仪垂下眼帘。
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。
那只手曾经捧过“御赐银丝手炉”。
第一章时,它烫得她尖叫;第二章时,它烧穿了皮肉;第三章时,它冷却成疤;而到了今天,第四章。
它开始发痒。
那种痒,深入肌理,带着一种令人疯狂的诱惑。
仿佛在提醒她:里面的东西,还没死透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掌事姑姑回来。
或者,等那个小太监阿福再次出现。
窗外的风声紧了。
大雪压断了枯枝,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
沈令仪深吸一口气。
喉咙里泛起一丝腥甜。
她压下咳嗽的冲动,抬起右手。
指尖悬停在疤痕上方半寸。
只要轻轻一抓,就能止住这该死的痒。
也能确认,那层薄薄的痂下,究竟藏着什么。
她动了。
指甲落下。
没有犹豫。
“刺啦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裂帛之音。
痂皮剥落了一小块。
没有鲜血涌出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。
那味道很淡,混在冷空气中,几乎闻不见。
但沈令仪闻到了。
那是氰化物混合着某种古老香料的味道。
也是她前世记忆中,西六宫那些不得宠妃嫔死后,身上散发出的味道。
她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瞳孔骤然收缩。
就在这时。
门轴转动。
吱呀一声。
在这死寂的夜里,如同惊雷。
沈令仪迅速收回手,将那只染着黑血的手指藏入袖中。
动作快得连残影都没有留下。
掌事姑姑走了进来。
她手里依旧捏着那串紫檀木念珠。
珠子碰撞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一步,一响。
像是在给沈令仪倒数。
姑姑走到桌前,放下手中的托盘。
托盘上,是一只新的炭盆。
新炭。
无烟。
无味。
符合“新宠不可享旧暖”的铁律。
但沈令仪知道,这不是为了取暖。
是为了熏香。
淡淡的龙涎香,掩盖了房间里残留的苦杏仁味。
也掩盖了刚刚发生的一切。
掌事姑姑转过身。
那张剥了壳鸡蛋般光滑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的目光扫过沈令仪的脸,最后停留在她的右手上。
虽然那只手藏在袖子里。
但她就是知道。
“疼吗?”
掌事姑姑问。
声音平稳,无起伏。
像在念经。
沈令仪心头一跳。
她缓缓抬起头。
先停顿半秒。
确认喉咙里没有血腥味。
然后,低声说道:“回姑姑,不疼。”
谎言。
痛楚早已超越了神经的极限,变成了麻木。
但麻木之下,是翻江倒海的恐惧。
掌事姑姑走近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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