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的门槛极高,沈令仪扶着门框,指尖用力到泛白。
她必须站在这里。
掌事姑姑说,除夕前夜,内务府要检查各宫炭火与备物。
这是规矩。
也是试探。
沈令仪低着头,看着自己垂在袖中的右手。
那圈银丝手炉留下的烫伤,已经不再发热。
相反,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伤口深处渗出来,顺着经脉往上爬。
像是一条冰冷的蛇,盘踞在她的腕骨上。
这就是第三章的状态。
手炉变冷。
烫伤凝固成疤。
黑色的血停止了流动,被封死在那层暗红色的皮肉之下。
沈令仪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。
她抬起头,看向门外。
雪下得更大了。
风卷着雪沫子,打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就在这时,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回廊尽头挪了过来。
是那个送汤的小太监。
他叫阿福,是个新入宫的净军,才十四岁。
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燕窝粥。
那是沈令仪昨日随口提了一句想喝的。
在这个宫里,随口一提,就是祸端。
除非有人愿意为你担风险。
阿福走到门口,脚步顿住了。
他的头垂得很低,几乎贴到了胸口。
“常在娘娘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沈令仪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目光落在他那双绣着黑线的布鞋上。
鞋底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泥土。
那是西六宫特有的朱砂土。
只有在那里,才能挖出这种混着朱砂的红泥。
用来给刚过世的老佛爷填墓穴。
或者……用来掩盖某些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沈令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只是微微侧身,让出了进门的路。
“进来吧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。
像是确认喉咙里有没有血腥味后的停顿。
阿福如蒙大赦,快步走了进来。
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摆放炸弹。
“娘娘,这是御膳房刚送来的燕窝粥,还是热的。”
他说完,便退后两步,准备离开。
不敢抬头。
更不敢看沈令仪的手。
沈令仪知道他在怕什么。
怕她手上的伤。
怕那股尚未散去的、属于猎人的气息。
“阿福。”
沈令仪叫住他。
小太监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转过身,依旧低着头,声音干涩:“奴才在。”
“外朝今日可有什么动静?”
沈令仪问得很随意。
像是在问天气。
阿福的呼吸乱了一瞬。
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,又迅速收回目光。
“回娘娘,奴才不知。”
“真的不知?”
沈令仪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让她离阿福近了一些。
那股阴冷的寒意从手腕处蔓延开来,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降了几度。
阿福的脸色白了几分。
他死死盯着地面,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纹路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只是个送汤的,不敢妄议朝政。”
沈令仪笑了。
笑容很淡,却让人不寒而栗。
她伸出手,想要去拿桌上的帕子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帕子的瞬间——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托盘被碰翻了。
滚烫的燕窝粥泼洒出来,溅了阿福一身,也溅湿了沈令仪的裙摆。
热气蒸腾起来,模糊了视线。
阿福吓得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。
“奴才该死!奴才该死!”
沈令仪站在原地,任由热汤溅在手背上。
痛觉传来。
但这痛觉是真实的,鲜活的。
它盖过了手腕上那股诡异的冰冷。
更重要的是,汤汁溅起的瞬间,挡住了她看向窗外的视线。
也挡住了阿福可能看到的、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杀意。
她在赌。
赌阿福不敢抬头。
赌掌事姑姑的人还在外面盯着。
如果阿福抬头了,看到了她手腕上的异状,或者看到了她眼中的异常,今晚他就活不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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