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空气里,弥漫着一种陈旧的纸张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。
这种味道并不好闻,像极了陆沉此刻的心情——干涩、发苦,且无法回避。
他坐在编号为“04”的窗口前,背脊挺得笔直,那是多年职场博弈养成的本能防御姿态。
窗外是深秋灰蒙蒙的天色,透过磨砂玻璃渗进来的光线微弱而冷淡,照在他手边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《离婚协议书》上。
纸张很白,白得刺眼。
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沈清律师的反复推敲,条款清晰,权责分明,没有一丝一毫留给情绪留白的余地。
就像他们这五年的婚姻,最终也落得如此干净利落。
陆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。
距离窗口停止办理业务,还有十五分钟。
这十五分钟,是他给自己最后的宽限期。
也是他试图在那张冰冷的硬地板上,找回一点作为丈夫的最后尊严的时间。
他并没有看对面的沈清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支黑色的签字笔上。
那是一支万宝龙,墨囊饱满,笔尖锋利。
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,他在巴黎老佛爷百货挑了整整一下午才选中的礼物。
当时沈清笑着说:“正好缺个签合同的笔。”
现在,它成了终结这段关系的凶器。
陆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裤的口袋边缘。
那里空空如也。
那条深灰色阿玛尼西装裤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家里衣柜的最深处。
从第一章被扔在卧室门外地毯上的挑衅,到第六章被叠好收起的妥协,它见证了这场冷战所有的起伏。
而现在,它不再是一件衣物,而是一个句号。
一个关于体面的、沉默的句号。
“陆先生?”
窗口内的工作人员打破了死寂。
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办事员,语气机械而礼貌,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。
她推了推眼镜,目光在陆沉和沈清之间快速扫过,最后停留在陆沉身上。
“请问是继续办理吗?如果放弃,今天只能重新预约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,精准地扎进了陆沉紧绷的神经。
放弃?
怎么可能。
他陆沉这辈子,从来没有输过。
哪怕是输掉一段感情,他也必须赢得漂亮,赢得从容,赢得让对方永远无法看清底牌的程度。
但他不想输得太难看。
尤其是不能输给沈清。
那个女人,总是用冷静做铠甲,用逻辑做武器,把他逼到墙角,让他连愤怒都显得狼狈不堪。
陆沉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的空气带着微凉的颗粒感,顺着气管一路向下,压住喉头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。
他终于转过头,看向沈清。
沈清坐在他对面,穿着那件真丝睡衣换来的米色风衣,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。
她的坐姿端正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神情平静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议。
只有那双眼睛,深邃得像两口枯井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她在等。
等他签字,等她解脱,等她完成这场名为“离婚”的手术。
陆沉忽然觉得可笑。
明明昨天还在民政局门口,她下意识帮他整理衣领,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。
那种温度,烫得他心慌意乱。
可今天,她就坐在这里,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,要求他亲手斩断所有联系。
“陆先生?”工作人员再次催促,声音提高了一度。
陆沉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那支笔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笔身。
那一瞬间,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。
他想起了昨晚书房地板的坚硬。
想起了自己蜷缩在那里,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呼吸声,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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