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的空气被空调抽得干燥而稀薄。
陆沉坐在副驾驶座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尊即将被运往博物馆的雕塑。
他没有看沈清,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上那方寸之间的红绿灯倒计时上。
数字跳动:15、14、13……
每一秒的流逝,都像是在切割他们之间仅存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从昨晚那个折痕出现后,陆沉就决定保持沉默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抗议,也是一种最后的尊重。
他不再试图用言语去撬开沈清那扇紧闭的心门,也不再试图用挑衅去激起她的情绪波澜。
他只是坐着,任由那份离婚协议书在沈清的腿上,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。
那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。
尖锐,刺耳,却真实得让人心慌。
沈清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。
指节因为用力过度,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。
那份协议,依然平整地躺在她的腿上。
只是右下角的那个折痕,此刻正对着陆沉的眼睛。
像一只嘲弄的眼睛,冷冷地盯着他。
陆沉垂下眼帘,避开了那道视线。
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,那里放着一条折叠整齐的深灰色阿玛尼西装裤。
这是昨天夜里,他从衣柜深处找出来的。
第一章时,它被扔在卧室门外的地毯上,带着愤怒和屈辱的温度。
第二章,沈清嫌它碍眼,一脚把它踢进了客厅沙发底的阴影里,灰尘覆盖了它的纹理。
第三章,陆沉像个拾荒者,把它捡起来,挂在书房椅背上,仿佛那是某种战利品或图腾。
第四章,沈清故意把它洗好,晾在阳台最显眼的位置,阳光暴晒,没有任何褶皱,也没有任何温度。
第五章,陆沉穿着它出现在早餐桌上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眼神却空洞得像一口枯井。
第六章,它被叠好,放回两人共同的衣柜最深处,像是被埋葬了一段历史。
而现在,它是第七章。
它被陆沉拿在手里,作为这一章的开场白。
也是作为他对这段婚姻最后的祭奠。
红灯变绿。
车子缓缓启动。
沈清的目光始终直视前方,侧脸线条冷硬如刀。
她没有说话,陆沉也没有。
这种沉默比争吵更令人窒息。
它像一层厚厚的冰层,覆盖在两人之间,隔绝了所有可能的情感流动。
陆沉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香水味。
是沈清常用的那款木质调香水,冷冽,疏离,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醒。
这味道让他想起无数个深夜,他在书房地板上辗转反侧,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呼吸声。
那种声音曾是他唯一的安眠药。
如今,连这安眠药也要被剥夺了。
车载广播突然滋滋作响,打破了死寂。
一首老歌的前奏流淌出来。
是《慢慢喜欢你》。
旋律温柔,节奏舒缓,像一把钝刀,缓慢而精准地割开两人刻意维持的平静。
这是他们结婚纪念日那天,在车里听的歌。
那时候,沈清还靠在他的肩膀上,笑着说这首歌太俗气,却又偷偷录了下来。
陆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他盯着收音机上的旋钮,眼神晦暗不明。
沈清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。
街景飞速后退,霓虹灯光在她瞳孔中拉出长长的光影。
她不敢看陆沉。
怕看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,或者更可怕——看到他自己也有的动摇。
她必须维持冷静。
像切除肿瘤一样干净利落。
不能有丝毫的情绪残留。
这首歌,是陷阱。
是回忆设下的圈套,企图引诱她卸下防备,重新陷入那些温情脉脉的幻觉中。
但沈清不是过去的沈清了。
她是经过计算、权衡、推演后的沈清。
她知道代价,也知道收益。
离婚,是她目前能做出的最优解。
歌曲进入副歌部分。
“慢慢喜欢你,慢慢的亲密……”
歌词像是一根针,扎进陆沉的心脏。
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,混杂着酸涩和不甘。
他想伸手关掉收音机。
想切断这该死的连接。
想告诉沈清,他不需要这些回忆来折磨自己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在等。
等沈清的反应。
如果她表现出痛苦,他就有机会。
如果她表现出冷漠,他就彻底死心。
沈清的手指紧紧扣住方向盘。
指甲几乎要嵌进真皮座椅里。
她的呼吸变得急促,胸口起伏不定。
但她没有说话。
也没有去看陆沉。
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,仿佛只要不看,就能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过。
陆沉看到了她的颤抖。
那细微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战栗。
那是恐惧吗?
还是不舍?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