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没落下来。
气压低得让人胸闷。
德丰面馆门口的青石板路，已经湿了一片。
不是雨水。
是汗。
邓掌柜跪在那里。
膝盖下的水渍晕开，像一块脏兮兮的补丁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。
衣角被手搓得起了毛边。
手指关节粗大，此刻正死死抠着地面的缝隙。
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“袁先生。”
邓掌柜的声音在抖。
带着哭腔，又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。
“那一毛钱……是利息。”
“当年的账本……我改了数字。”
“但本金……本金一分没少。”
袁守站在屋檐下。
雨水顺着瓦片滴落，在他脚边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他没看邓掌柜。
目光落在口袋里。
那里有一枚硬币。
表面多了一道裂口。
那是嵌入墙体时留下的伤痕。
也是他与这个疯狂世界对抗的勋章。
“还差多少？”
袁守问。
语气平淡。
像在念账单。
没有情绪。
没有起伏。
只有数字。
邓掌柜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袁守会问这个。
刚才在堂屋里，袁守用一枚硬币钉穿了诊断书。
那种力量……
超出了常理。
普通人做不到。
哪怕是用枪，也做不到。
邓掌柜咽了口唾沫。
喉咙干涩。
他抬起头。
眼神躲闪。
不敢直视袁守的眼睛。
但他看到了袁守身后的赵哥。
还有缩在柜台后发抖的小翠。
这些人都在看着。
看着这场闹剧收场。
如果现在服软。
也许还能保住面子。
至少，能保住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“三块五毛。”
邓掌柜说。
声音很轻。
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“当年的利滚利。”
“加上这几年的滞纳金。”
“一共三块五毛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比划了一个手势。
“袁先生，你看。”
“这是一家老店。”
“‘德丰’这两个字，挂了四十年。”
“诚信为本。”
“我不能因为这三块五毛，把招牌砸了。”
袁守沉默。
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。
金属的味道在鼻腔里弥漫。
那是铜锈味。
也是血腥味的前奏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。
指尖触碰到那枚硬币。
冰凉。
坚硬。
裂口硌着指腹。
有点疼。
但这疼痛让他清醒。
父亲从未欠过债。
那么，这张欠条是谁伪造的？
那份诊断书上的医生，周德昌。
为什么名字听起来如此熟悉？
袁守眯起眼睛。
在记忆的角落里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。
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。
他们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里交谈。
声音很低。
但他听得清楚。
“……远房亲戚……”
“……方便操作……”
周德昌。
邓掌柜的远房表哥。
当年在医院做会计。
后来去了德丰面馆做假账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。
袁守握紧了拳头。
硬币的边缘刺痛了他的掌心。
他松开手。
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壹角硬币。
铜色暗淡。
国徽模糊。
边缘有一道新裂口。
在阳光下，泛着冷光。
邓掌柜盯着那枚硬币。
瞳孔收缩。
他认得它。
这就是刚才钉穿诊断书的那一枚。
也是钉进墙壁的那一枚。
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淹没了他的理智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？”
邓掌柜往后缩了缩。
背脊抵住了门框。
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袁守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邓掌柜。
眼神空洞。
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还钱。”
袁守说。
两个字。
简短。
冷硬。
无情绪波动。
邓掌柜笑了。
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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