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。
德丰面馆里的空气浑浊，混杂着陈年酱油味、霉味和赵哥身上那股廉价的烟草味。
袁守站在柜台前。
他的目光落在邓掌柜那只粗糙的手上。
那只手正捏着一张泛黄的纸条。
那是欠条。
上面写着：欠袁父本息共计人民币壹角。
日期是十年前。
签字栏里，是袁守父亲的名字。
字迹潦草，像是一条扭曲的蛇。
“撕了它。”
袁守说。
声音不大。
却像是一块冰掉进了滚油里。
邓掌柜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，眼神躲闪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市侩的圆滑。
“袁老板，这……”
邓掌柜搓了搓衣角，嘴角扯出一个尴尬的笑。
“这是规矩。欠债还钱，天经地义。这一毛钱，虽然少，但也是信用。”
“信用？”
袁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语气平淡，没有起伏。
就像在念一份死亡通知单。
“你父亲没欠你钱。”
他说。
“这张纸，是假的。”
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赵哥停止了呻吟，撑着身子坐起来，一脸看戏的表情。
小翠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，脸色苍白。
邓掌柜的脸色变了。
那种精明被戳穿后的慌乱，让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但他很快稳住了。
因为他还有一张底牌。
一张比欠条更致命，更能让袁守闭嘴的底牌。
他从柜台下面，摸索出了一个文件夹。
黑色的硬壳。
边缘已经磨损发白。
他并没有立刻拿出来，而是用拇指摩挲着封面。
一下，两下。
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兽。
“袁老板，话不能乱说。”
邓掌柜的声音有些干涩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。
“法律讲究证据。你有证据证明你父亲没借钱吗？”
袁守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邓掌柜。
那双眼睛深不见底。
让邓掌柜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。
仿佛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讨债的食客，而是在面对一个来自深渊的审判者。
邓掌柜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知道，今天如果不拿出点“硬货”，这笔账恐怕真要烂在泥里，甚至惹出更大的麻烦。
毕竟，墙上那枚嵌入砖墙的硬币，还在提醒着他——这个人，不正常。
既然不正常，那就用正常人的规则来压死他。
邓掌柜深吸一口气。
猛地拉开了文件夹的拉链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文件夹摊开在柜台上。
里面夹着一份文件。
白色的A4纸。
标题赫然印着几个黑体字：
《精神障碍诊断证明书》。
诊断对象：袁守。
诊断结论：偏执型精神分裂症（疑似）。
建议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，需监护人监护。
落款处，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。
XX市第三人民医院。
签名医生：周德昌。
时间：三天前。
“你看。”
邓掌柜指着那张纸，手指微微颤抖，但语气却充满了得意。
“袁老板，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？连这种胡话都说出来了。”
“你自己都病了，怎么跟我谈证据？”
“这张纸，就是铁证。”
“在法律上，你是一个无民事行为能力人。”
“你的债务，或者债权，都需要由法定代理人处理。”
“而我，作为这家店的经营者，也是你父亲的老相识……”
邓掌柜顿了顿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我可以代为保管这些‘重要’的文件。”
“直到你康复为止。”
这是一招毒辣的双杀。
既否定了袁守的偿债能力，又试图将袁守定义为疯子，从而抹去所有关于“假账”的指控。
如果袁守动手，那就是疯子伤人。
如果袁守不动手，这张诊断书将成为他永远洗不清的污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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