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惊雷炸响时,薛崇正盯着桌上那枚鲜红得刺眼的“内库”朱砂印。
雨水顺着窗棂滴进铜盆,溅起浑浊的水花,也掩盖了屋内逐渐凝固的寒意。
邵元吉被两名太监粗鲁地拖走时,那双总是把玩玉扳指的手还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一下,最终垂落在地。
老赵瘫坐在角落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“冤枉”。
王德顺整理着绯色官袍的下摆,尖细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:“薛主事,今夜之事,到此为止。司礼监要结案,户部要交差。”
他走到银箱前,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刻字,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,只有对权力的绝对掌控。
“库房封存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违者,以窥探机密罪论处。”
王德顺挥了挥手,转身欲走。
薛崇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越过王德顺的背影,落在那只被遗弃在桌角的紫檀木盒上。
那是邵元吉慌乱中遗落的物件。
按照大明的律例与司礼监的规矩,涉案太监的贴身物品属于内务府管辖,户部官员无权触碰。
尤其是这种可能藏有私隐的物件。
但薛崇知道,如果现在不动手,这些东西就会随着邵元吉一起消失,或者被王德顺彻底销毁。
“王公公。”
薛崇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根细丝,在暴雨声中几乎听不见。
王德顺停下脚步,侧过头,眉毛挑了起来:“怎么?薛主事还有什么疑问?”
“邵大人虽已伏法,但这‘内库拨银封条’上的印泥,似乎有些蹊跷。”
薛崇指了指桌上那张泛黄的纸条,以及旁边残留的一抹暗红色痕迹。
“这朱砂印泥,遇热挥发,遇光褪色。邵大人既然敢用此物做局,想必是算准了今夜暴雨无光、气温骤降的环境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中多了一丝讽刺:“可若真是如此,为何封条背面的真印泥,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?仿佛……有人故意留了一线生机,供后来者查验。”
王德顺眯起眼睛,手指轻轻敲击着门框。
他在权衡。
杀一个人容易,但一个无法解释的疑点,可能会让这件已经“完美”结案的事情重新变得复杂。
而复杂的案件,意味着责任。
“薛主事是在质疑司礼监的办案能力?”王德顺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不敢。”
薛崇低下头,看似恭敬,实则是在观察王德顺袖口的动作。
他只是想争取时间。
哪怕只是片刻。
“只是户部账目严谨,若此事上报六部,难免会有人追问细节。为了王公公的清誉,也为了户部的名声,属下想确认一下,这印泥的来源是否单一。”
他说着,慢慢走向那只紫檀木盒。
每走一步,他都感觉身后的视线如刀锋般刮过脊背。
王德顺没有阻拦,只是冷笑一声:“既然薛主事如此执着,那就看看吧。但若从中找出什么莫须有的罪名,休怪本宫翻脸无情。”
薛崇心中一松。
他知道,王德顺怕的不是查,而是查出对他不利的东西。
只要证明清白,王德顺就不会深究。
他拿起木盒,打开。
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一枚玉扳指静静躺在绒布上。
那是邵元吉最珍爱的物件,也是他身份的象征。
薛崇伸出两根手指,捏起那枚玉扳指。
冰凉,沉重。
透过昏暗的烛光,他看到扳指内侧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。
这不是普通的磨损。
这是机关的痕迹。
薛崇的心跳加速,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。
他用指甲轻轻抠住那道划痕,稍微用力一旋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。
扳指的底座竟然弹开了一层薄薄的夹层。
里面并没有金银珠宝,而是一张极薄的西洋蜡纸。
蜡纸在烛火的映照下,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,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复杂的线条。
薛崇将蜡纸凑近眼前。
那不是普通的图纸。
那是户部地下库房的结构图。
而且,重点标注了一个位置。
那个位置,不在库房内部,而是在库房地基之下,连接着一条隐秘的通道。
通道的尽头,标注着一个地名。
城西,醉仙楼后院。
那是京城最大的赌坊,也是邵元吉经常出入的地方。
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图纸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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