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二年的梅雨，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。
南京户部大堂内，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。
三百两江南税册整齐地码在紫檀长案上，朱砂批注红得刺眼，仿佛刚流出的鲜血。
邹慎之跪在堂下，膝盖早已麻木。
他身上的囚服还未换下，袖口渗出的血迹干涸成暗褐色，像是一条蜿蜒的蜈蚣。
但他不敢动，甚至不敢大口呼吸。
因为赵尚书就坐在那张太师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田黄印章。
那印章温润、厚重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“邹主事。”
赵尚书的声音不高，却在大堂内回荡，带着金属般的冷硬。
“明日便是终审之日，你若再敢胡言乱语，休怪本官不讲师徒情分。”
邹慎之垂着头，目光死死盯着地面那块青砖。
砖缝里嵌着昨夜的泥水，黑沉沉的。
他想起那张纸条，“印假，人真”。
五个字，像五根针，扎进他的眼底。
如果印章是假的，那么盖章的人呢？
如果是真的，为什么叶廷松要留破绽？
“大人。”
邹慎之缓缓抬起头，声音沙哑，却异常平静。
“学生并非胡言，只是有一事不明，恳请大人解惑。”
赵尚书眉头微挑，手指摩挲着印章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“哦？”
“这税册上的银锭，成色不足，乃是常例。”
邹慎之低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。
“但学生发现，这三处异常银锭的落款印迹，墨色深浅不一。”
他顿了顿，观察着赵尚书的表情。
赵尚书的眼神依旧深邃，看不出喜怒。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，”邹慎之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，瓶中装着一种淡黄色的液体。
那是他用明矾和醋调配而成的特制药水。
“学生想演示一番，何为‘真’，何为‘伪’。”
大堂内一片哗然。
旁边的御史们纷纷交头接耳，眼神中带着惊疑和不屑。
“放肆！”
一名御史厉声喝道，“你乃阶下囚，竟敢在大堂之上弄神弄鬼？”
邹慎之没有理会，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尚书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决定性的瞬间。
赵尚书沉默了片刻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准。”
一个字，轻飘飘地落下，却重如千钧。
他似乎笃定邹慎之无法翻盘，甚至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。
邹慎之站起身，双腿颤抖，却强行稳住身形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