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二年的南京，梅雨季的湿气像一层洗不掉的油垢，黏在户部衙门青灰色的砖墙上。
邹慎之回到位于三山街附近的宅邸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雨势未减，檐下的滴水声敲打在石阶上，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的声响。他屏退了下人，独自坐在书房那张斑驳的紫檀木案前。案头摆着那枚从叶廷松书房带出来的“叶印”拓片，以及一张空白宣纸。
窗外雷声隐隐，仿佛预示着明日终审的惊涛骇浪。
邹慎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拓片。纸张粗糙，墨色漆黑，那是他用最劣质的松烟墨，趁叶廷松转身取茶时，偷偷按在真印上拓下的。只要明日税册上报，这枚私印的出现就是铁证。恩师挪用公款赈灾虽情有可原，但欺君罔上、伪造官印是死罪。赵尚书那个老狐狸，正愁找不到理由清洗户部那些不合他心意的清流官员。
“老师……”邹慎之低声呢喃，声音沙哑。
他并非不知恩师的手段。叶廷松让他背锅，看似是师徒情深下的无奈之举，实则是精心计算的弃车保帅。一旦他烧了拓样，承认是自己误盖私印，那么所有责任便由他一人承担。即便日后真相大白，他的仕途也已尽毁，甚至可能因“欺君”被流放岭南，终身不得回京。
而叶廷松，依然可以维持清流的形象，甚至还能以“教导无方”为由，请求皇帝宽恕，保住性命和名声。
邹慎之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叶廷松那双深邃的眼睛。那里没有怜悯，只有冰冷的算计。
“陈九。”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，接着是书吏陈九压低的声音，“大人，属下听说您回来了，特意送了些安神汤过来。”
邹慎之心中一凛。陈九就在门外，他是叶廷松安插在户部的眼线，也是监视他的耳目。此刻进来，名为送汤，实为探口风。
若他表现出丝毫慌乱或愤怒，陈九便会立刻回报给叶廷松。届时，局势将更加不可控。
邹慎之深吸一口气，调整面部肌肉，让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顺从的微笑。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冠，这才开口：“进来吧。”
房门轻响，陈九端着托盘走了进来。他穿着半旧的青色官服，脸上挂着唯唯诺诺的笑容，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屋内每一个角落。
“大人辛苦了一夜，快喝碗汤歇息片刻。”陈九将托盘放在案角，目光无意间瞥见了案上的拓片和宣纸，瞳孔微微收缩，但转瞬即逝。
邹慎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变化。他知道，陈九已经起了疑心。
“有劳陈兄了。”邹慎之端起碗，抿了一口。汤味苦涩，带着淡淡的草药味，正是安神所需。但他知道，这汤里或许并没有毒，更多的是一种心理暗示——提醒他认清自己的处境。
“大人，明日便是江南税册终审之日。赵尚书那边……”陈九欲言又止，试探性地问道，“您心里可有底了？”
邹慎之放下碗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节奏缓慢而沉重。“陈兄多虑了。为师教导有方，学生自当遵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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