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五年的梅雨，黏腻得像是化不开的陈年旧墨。
邹慎之撑着一把油纸伞，踏过叶府青石板上的积水。雨水顺着伞骨滴落，在他靴边溅起浑浊的水花。他并未急着进门，而是站在廊下，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。门楣上“耕心堂”三字匾额，是当年弘治皇帝御笔亲题，如今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斑驳，却依旧透着股不容侵犯的清贵气。
这是恩师叶廷松的书房，也是他今日必须踏入的禁地。
更夫敲过三更鼓，整个南京城陷入沉睡，唯有户部衙门的灯火还亮着几盏，像是在无声地催促。明日便是江南税册终审，若那三处成色不足的银锭记录无法抹去，恩师挪用公款赈灾的旧账必将被翻出。届时，清流领袖跌落泥潭是小事，连坐之罪足以让邹慎之满门抄斩。
他整理了一下官服，深吸一口气，抬手叩响了房门。
“进来。”
屋内传来一声温和却略显疲惫的回应。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，仿佛能压住屋外所有的风雨声。
邹慎之推门而入。书房内并未点太多灯，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羊角灯挂在案头，昏黄的光晕将叶廷松的身影拉得很长。老人正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田黄印章，眼神透过镜片，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徒弟。
“这么晚了，慎之怎么来了？”叶廷松放下手中的印章，拿起茶壶，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茶，“雨大，小心着凉。”
邹慎之没有立刻坐下。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——那里摊开着一卷新的宣纸，旁边放着一方砚台和一套拓印工具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，混合着墨汁的味道，却掩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。
“学生听闻老师近日身体不适，特来请安。”邹慎之的声音低沉而克制，他在距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，这是一个既能保持尊重，又能随时退避的距离，“只是……户部那边，有些账目需要向老师请教。”
叶廷松的动作顿了一下，随即笑了笑，将茶杯推到邹慎之面前：“账目之事，自有赵尚书定夺。慎之身为户部主事，应当相信同僚的判断。喝茶吧，这是新贡的雨前龙井。”
邹慎之看着那杯翠绿的茶汤，水面平静如镜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。他没有动杯子，而是直视着叶廷松的眼睛：“老师，江南税册中，有三笔银锭入库记录，成色不足，重量有缺。但验收的红印，却是完整的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，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
叶廷松脸上的笑容未减，只是摩挲印章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指节泛白：“慎之，你是聪明人。这世间的账，哪有完全平齐的？那些银子，早年用于赈济灾民，填补的是库银的空缺。如今虽不合律法条文，却合乎人情常理。你我都清楚，朝廷若真要追究，这笔账该怎么算？”
“合乎人情，却不合国法。”邹慎之向前迈了一步，语气依旧平稳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，“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