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邹府正院的唢呐声已如钝刀割肉般刺耳。
邹婉端坐在妆台前,任由丫鬟们将沉重的赤金点翠头面压在她发间。
镜中人眉眼低垂,神色恭顺得像一尊泥塑的菩萨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袖中那枚刻着“沈砚”名讳的错银私印,已被汗水浸得滚烫。
印底那抹暗红的血迹,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,死死盯着她的命运。
今日是嫡姐大婚。
也是她作为陪嫁丫头,踏入关府的第一天。
一旦跨过那道门槛,她就是关家的奴,任人宰割的棋子。
除非……她能在这之前,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姑娘,该更衣了。”
贴身丫鬟春桃声音发颤,手里捧着的嫁衣红得刺眼。
邹婉没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。
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袖口内侧。
那里藏着一块硬物——不是私印,而是从后山捡回的那枚玉佩碎片。
碎片边缘锋利,切面平整,透着森森寒气。
三年前失踪的关家二爷。
这枚碎片,就是通往那个秘密的钥匙。
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。
房门被推开,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夹杂着腐朽气息扑面而来。
关嬷嬷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面色阴沉的婆子。
她五十多岁,面色红润,手里那串紫檀木佛珠转得飞快,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
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瞬间锁定了邹婉。
“姑娘好大的架子。”
关嬷嬷冷笑一声,脚步未停,径直走到妆台前。
她伸出戴着护甲的手,一把扯下邹婉头上的金步摇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金饰落地,滚出老远。
满堂寂静。
春桃吓得脸色煞白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邹婉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她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角,语气平缓:“嬷嬷说笑了,奴婢只是怕弄脏了姐姐的吉服。”
关嬷嬷眯起眼,目光在邹婉脸上扫过,最终落在她空荡荡的袖口上。
“搜。”
她吐出一个字,冰冷如铁。
两个婆子上前,粗暴地按住邹婉的肩膀。
粗糙的手指探入衣袖,翻找每一个角落。
邹婉没有挣扎。
她甚至微微侧身,配合着她们的动作。
但在最后一刻,她的手指悄然勾住了裙摆下的暗袋。
那里,放着那枚沾血的私印。
婆子的手摸到了硬物。
“找到了!”
其中一名婆子大喜过望,掏出那枚错银私印。
关嬷嬷接过私印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
她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之前的轻蔑,而是一种深深的忌惮,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但这恐惧转瞬即逝。
她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“私印乃男子之物,女子随身携带,成何体统?”
关嬷嬷将私印扔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是关家的规矩,也是关家的脸面。”
她逼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姑娘,把东西交出来,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命进关府。”
邹婉看着桌上的私印。
那是沈砚的信物,也是关家二爷死亡的证据。
但她不能给。
一旦交出,她就彻底失去了反击的能力。
而且,关嬷嬷既然认得这枚私印,说明她知道背后的秘密。
她要的不是私印。
她要的是封口费。
或者是……灭口的机会。
邹婉深吸一口气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
她突然笑了。
笑得轻柔,却带着一丝挑衅。
“嬷嬷想要这个?”
她伸手,却不是去拿私印,而是从怀中掏出了那枚玉佩碎片。
在阳光下,玉片折射出冷冽的光芒。
关嬷嬷的脸色瞬间剧变。
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,发出“崩”的一声轻响。
一颗珠子断裂开来,滚落在地。
“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?”
关嬷嬷的声音有些颤抖,原本红润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。
邹婉将玉片举到眼前,仔细端详着切口。
“在后山捡到的。”
她故意停顿了一下,目光直视关嬷嬷的眼睛。
“这玉片的切口,为何与三年前失踪的关家二爷腰间所佩,分毫不差?”
这句话,像是一把尖刀,狠狠扎进了关嬷嬷的心脏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那两个婆子愣在原地,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家主子。
关嬷嬷后退半步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死死盯着邹婉手中的玉片,眼中充满了惊恐。
那不是对一件物品的恐惧。
而是对一个即将揭开的真相的绝望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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