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浓稠得化不开。
新房内的红烛已燃去大半,蜡泪堆积成山,散发出一种甜腻而腐朽的气息。
邹婉坐在床沿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张拉满的弓。
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床头那方红绸。
红绸之下,压着那枚刻着沈砚名讳的错银私印。
从清晨梳妆时它还在箱底沉睡,到此刻,它已完成了一场无声的蜕变。
它不再是死物,而是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窗外风声呼啸,卷起院中枯叶拍打窗棂,发出沙沙的声响,如同无数细碎的窃语。
邹婉屏住呼吸,指尖微微颤抖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在黑暗中窥视的人现身。
或者,等一个结果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一息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
突然,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响起。
不是关嬷嬷那种沉重威严的步伐,而是轻盈、谨慎,带着某种刻意收敛的试探。
声音来自窗后。
邹婉的心猛地一缩,但她没有动。
她垂下眼帘,假装整理裙摆,余光却如鹰隼般扫向那片黑暗。
一只戴着扳指的手,悄无声息地从窗缝探入。
那只手修长苍白,骨节分明,食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这只手没有犹豫,径直伸向床头。
指尖触碰到红绸的瞬间,邹婉感到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红绸被轻轻掀起一角。
那枚沾血的私印暴露在空气中。
血迹早已干涸,呈现出暗褐色,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。
那只手拿起私印,指腹摩挲过上面的纹路。
动作轻柔,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,又像是在确认一件易碎的艺术品。
邹婉的指甲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她不能动。
一旦有任何异动,等待她的将是灭顶之灾。
关嬷嬷就在门外守着,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杀身之祸。
那只手取走私印后,并没有立刻离开。
它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。
接着,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被放了上来。
字条压在原本私印的位置,边缘平整,透着股森然的寒意。
做完这一切,那只手缓缓收回。
窗扇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吱呀”声,随即归于寂静。
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。
邹婉依旧保持着坐姿,直到确定外面再无动静,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她站起身,双腿因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发软。
她走到桌前,颤抖着手拿起那张字条。
展开。
上面只有八个字,字迹苍劲有力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:
“明日午时,后山见。”
邹婉盯着这八个字,瞳孔骤缩。
后山?
那是关家禁地,也是埋葬历代不肖子孙的地方。
沈砚为何选在那里?
他究竟想做什么?
是救她,还是杀她?
这个问题像一条毒蛇,缠绕在她的心头,越收越紧。
她将字条贴身藏好,重新盖好红绸,将空荡荡的桌面恢复原状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桌上的那一抹余温,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冷香,都在提醒着她,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敲门声。
“姑娘,时辰到了,该去敬茶了。”
是关嬷嬷的声音。
比之前更加冷硬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邹婉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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