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堂深处的阴影角落里,许默靠在斑驳的红砖墙上。
清晨五点的雾气还没散尽,带着潮湿的霉味和远处豆浆摊的甜香。
但他闻不到。
或者说,他的嗅觉系统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退化。
他抬起左手,那只曾经能敲击键盘、翻阅报表、甚至颤抖着签下离职报告的手。
现在,食指已经彻底透明了。
像是一根被抽干了水分的葱叶,脉络清晰可见,却没有任何血色。
指尖微微颤动,试图按压颈侧的脉搏。
这是人类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本能动作。
也是许默此刻唯一的执念。
他想确认,在那碗炸酱面吞噬了他的意识后,这具躯壳里是否还残留着“人”的温度。
指腹触碰到皮肤。
没有跳动。
没有起伏。
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,仿佛那里挖空了一个黑洞。
胃里的那股饱足感依然顽固地存在着。
暖洋洋的,沉甸甸的,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火塞进了腹腔。
那是关大福的手艺,是半碗葱油面留下的法则烙印。
但这温暖是虚假的置换。
用存在的实体,换取了感官的虚无。
许默垂下眼帘,看着那根透明的食指在晨光中折射出诡异的微光。
它不再属于肉体,而是成为了某种规则的载体。
“让开。”
一个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巷口的宁静。
阿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,堵在了许默面前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,眼神里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热心。
那是邻居间特有的、带着侵略性的关怀。
“你脸色白得像纸一样,肯定是饿晕了。”
阿珍不由分说地将勺子递到许默嘴边。
勺子里是清汤寡水的阳春面,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。
新鲜的,生机勃勃的葱花。
与许默手中那根枯槁的透明手指形成了残酷的对比。
许默想后退,但身体僵硬如铁。
长期的压抑让他习惯了顺从,即便面对这种越界的关心,他也只是低声下气地开口:
「不用了,我……」
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尘埃。
阿珍没听清,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。
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许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眉头紧锁,仿佛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。
“吃一口!就一口!”
她强行将勺子往前送了送。
瓷勺的边缘,轻轻触碰到了许默那根透明的食指指尖。
就在接触的一瞬间。
咔嚓。
一声清脆的碎裂音响起。
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,更像是玻璃制品在高温下瞬间崩解的脆响。
许默瞳孔骤缩。
他感觉到一股剧烈的寒意顺着指尖逆流而上。
那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被“吸收”的感觉。
阿珍手中的那碗面,汤汁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。
原本浓郁的猪油香气,瞬间消散殆尽。
连那些翠绿的葱花,也在几秒钟内失去了光泽,变成了灰白色的枯草。
阿珍愣住了。
她瞪大了眼睛,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瓷碗。
汤没了。
味道没了。
甚至连温度都消失了。
碗底只剩下一层冰冷的釉面,映出她惊恐的脸。
「怎么回事……」
阿珍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许默。
许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但他周围的空气,似乎扭曲了一下。
以他左手食指为中心,半径三米内的光线开始黯淡。
不是夜晚降临的那种黑,而是一种绝对的、吞噬一切的黑色盲区。
就像有人用橡皮擦,在这个世界的画布上,硬生生擦掉了一块颜色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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