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天的苏府,空气里像是拧得出水来。
偏院的窗纸被湿气浸得发软,透进几缕昏黄的光,却照不亮角落里堆积的霉味。
苏婉跪在正堂中央的青砖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腹中的绞痛并非一开始就如此猛烈,它像是一条冰冷的蛇,从丹田处缓缓游动,鳞片刮擦着内脏,每一次收缩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她垂着眼,视线落在面前那方空了的青瓷碗上。
碗底残留着一圈白色的沉淀物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那不是药渣。
那是朱砂与雄黄混合后,未能完全溶解的残渣。
真正的安胎药,绝不会有这种刺鼻的腥气。
闵氏坐在上位,暗紫色缎面褙子衬得她面色愈发阴沉。
她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转得极慢,每一颗珠子碰撞的声音,都像是一记敲在人心上的闷鼓。
“婉儿,”闵氏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你身子可还受得住?”
这句问话,是试探,也是最后的通牒。
若苏婉此刻露出半分软弱,或是抱怨半句苦楚,便是坐实了她心机深沉、不堪重任的罪名。
到时候,无需休妻,只需以“不安分”为由,将她禁足偏院,沈渊自然会有新的人选填补这个位置。
苏婉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唇色却因咬紧牙关而显得有些殷红。
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,滴在衣领上,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。
但她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折断的竹。
“祖母放心,”苏婉的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,“孙媳身体康健,这点药力,不过是调理气血罢了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婆子丫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有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调理气血?
谁家调理气血,要喝下掺了泻药和微量毒性的汤剂?
这哪里是安胎,分明是折寿。
可没人敢戳破。
因为苏婉的眼神太静了。
那种平静,不像是一个即将崩溃的病人,倒像是一个正在等待猎物的猎人。
闵氏眯起眼睛,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。
她原本以为,苏婉会哭,会求饶,甚至会晕倒。
只有这样,她才能顺势展现“仁慈”,让沈渊感激,让众人信服她的宽容。
可苏婉偏偏不给她这个机会。
她硬生生地扛下了这份羞辱,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,将闵氏逼到了死角。
若是苏婉倒下,闵氏还得派人请大夫,还得装模作样地关心,甚至可能要赔上一些银钱打点太医。
但苏婉站着。
站得稳如泰山。
这让闵氏精心布置的这场戏,突然变得有些尴尬。
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力道全数反弹回来,震得自己手臂发麻。
“既如此,便好。”闵氏冷哼一声,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。
她盯着苏婉看了许久,似乎在寻找她表情管理中的任何一丝破绽。
然而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苏婉微微颤抖的手指,暴露了她体内正在发生的风暴。
就在这时,苏婉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耳边嗡嗡作响,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振翅。
腹中的疼痛达到了顶峰,那股寒意顺着脊椎向上攀爬,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身体,悬浮在半空,冷眼旁观着这具躯壳的挣扎。
不能倒。
倒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孩子保不住,地位守不住,连最后的尊严也会随着这滩烂泥一起被人践踏。
苏婉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。
然后,她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。
她伸出右手,指甲深深掐入左手的掌心。
尖锐的刺痛瞬间穿透了麻木的神经,强行唤回了些许清明。
鲜血渗出,染红了白皙的皮肤,她却浑然不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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