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闷热,蝉鸣如沸。
庞府正院偏厅内的空气却冷得刺骨。
那只青花缠枝莲纹茶盏,此刻正稳稳立在紫檀木案几中央。
盏中无茶,只有昨日摔碎前残留的一层黑褐色药渣,干涸在瓷底,像是一团凝固的血痂。
褚红玉跪在青砖地上,膝盖早已麻木。
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比甲,双手死死攥着那块绣了一半的香囊,指节泛白。
喉头肿痛如火烧,那是断肠草余毒未清的后遗症。
她想说话,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门外,族老们、旁支亲戚,甚至几位御史台的同僚,皆屏息凝神。
今日这一局,赌的不是宅门里的争风吃醋,而是庞家能否在朝堂风波中全身而退。
庞婉端坐在主位上,一身素雅襦裙,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她轻轻抚过小腹,那里有一团微弱的暖意,是她唯一的底气。
“姐姐。”
庞婉的声音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她伸手,指尖触碰到那只空荡荡的茶盏边缘。
瓷釉冰凉,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。
“这盏里装的,是婆婆赏下的安神汤残次。”
她抬眼,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褚红玉,又转向侧首那位面色铁青的李管家。
“李管家说,这是意外。”
“可妾身记得,婆婆曾教导过,‘孝’字当头,长姐如母。”
庞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“姐姐既撞破了妾身……不,撞破了李家管家的‘疏忽’,便该替庞家受这份责罚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愈发温和:
“只是姐姐如今嗓子不便,若是不愿喝,妾身也不好强求。”
“但若是不喝,便是欺瞒长辈,意图掩盖真相。”
“届时,御史台的那封密信,恐怕就要送到圣上面前了。”
提到“密信”二字,褚红玉浑身一颤。
她惊恐地抬头,看向庞婉。
那双躲闪的眼睛里,终于露出了绝望的神色。
她知道,庞婉手里有东西。
那不仅仅是关于毒药,更是关于婆婆与丈夫之间不可告人的默契。
李管家脸色煞白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没想到,庞婉竟将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。
更没想到,那只被摔碎的茶盏,竟然成了新的刑具。
“主母……”李管家声音颤抖,“此事乃内宅私事,何必惊动外人……”
“外?”
庞婉轻笑一声,手中的茶盏微微倾斜。
那一层黑色的药渣在盏底晃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李管家这话,妾身听不懂。”
“若是内宅私事,为何要用断肠草封嘴?”
“若是内宅私事,为何要将药方藏在婆婆的库房深处?”
她站起身,缓缓走到褚红玉面前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试图爬上床榻的女人。
“姐姐,你可知,这茶盏里的每一粒残渣,都是庞家的脸面。”
“你若喝了,便是承认自己失德,自请出府,保全庞家名声。”
“你若不喝……”
庞婉俯下身,凑到褚红玉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:
“那妾身便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,庞家婆媳不和,主母善妒,连个通房丫头都容不下。”
“至于那封密信……”
她直起身,将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。
清脆的撞击声,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。
褚红玉瘫软在地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。
她不敢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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