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闷热并未随着褚红玉的离去而消散,反而像一层湿黏的蛛网,死死贴在庞婉的脊背上。
偏厅内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。
李管家捧着那只青花缠枝莲纹茶盏的手微微发抖,盏底残留的黑色药渣在余温中缓缓旋转,如同一只浑浊的眼眸,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“主母,”李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试探与不忍,“褚姨娘咳出的血……若是去请太医看看,或许能保性命。毕竟她也是老爷的人,若是死在府里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庞婉正慢条斯理地用湿帕子擦拭指尖。
那帕子是上好的苏绣,白得晃眼,此刻却沾了一点点极淡的血丝——那是刚才混乱中溅上的。
她停下动作,抬起眼皮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家丑不可外扬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,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,“姐姐不过是受了些惊吓,又喝了本宫赏的‘安神汤’,有些不适是应当的。若是惊动了外人,反倒显得咱们庞府管教无方,连个小小的通房都容不下。”
李管家脸色一白,低下头,不敢再言。
他知道,这不是关心。
这是封口。
褚红玉若去了太医院,那张嘴即便哑了,也能通过脉象和症状让人猜出几分端倪。
留在这里,烂在肚子里,才是最好的结局。
庞婉站起身,裙摆拂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走到案几前,伸手抚过那只青花缠枝莲纹茶盏。
瓷釉冰凉,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这只茶盏,从婆婆手中接过时,盛的是慈爱的安神汤;如今它空了,只余残渣,被庞氏亲手摔碎之前的最后一点体面,也彻底粉碎。
不,还没到摔碎的时候。
还要让它发挥作用。
“刘嬷嬷呢?”庞婉问。
门外立刻响起脚步声。
刘嬷嬷掀开帘子进来,脸上挂着恭敬而僵硬的笑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把褚姨娘带回来。”
庞婉淡淡地说道,“就说,方才冲撞主母,心神失守,需禁足思过。另外,把她手里攥着的东西,收上来。”
刘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随即躬身退下。
不过片刻,两个粗使婆子便架着褚红玉走了进来。
褚红玉的状态比之前更糟。
她的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声音,像是破风箱在拉扯,却吐不出半个清晰的音节。
脸色青紫,双眼充血,满是惊恐与绝望。
她的手死死攥着拳头,指节泛白,那块半旧的藕荷色香囊被捏得变了形。
“姐姐,怎么这么客气?”
庞婉坐在太师椅上,姿态优雅,仿佛只是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亲戚。
她示意婆子松开手。
褚红玉踉跄了一下,跪倒在地。
膝盖触碰到青砖地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凉意顺着膝盖骨往上爬,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。
她想求饶,想哭喊,想告诉所有人庞婉是个毒妇。
可是嗓子眼里像是塞满了棉花,又像是被烧红的铁钳夹住,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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