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远手中的核桃，停住了。
那串包浆温润的紫檀核，在他掌心僵持了半息。
沙沙的摩擦声戛然而止。
像是某种精密运转的机括，突然被抽去了发条。
石婉没有看他。
她只是微微侧过头，目光越过裴远月白绸衫的袖口，落在主位上那位正闭目养神的婆婆身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味道。
浓烈，甜腻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像是在为一场葬礼提前熏染气氛。
“夫人。”
裴远的声音响起来。
慵懒，戏谑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他上前半步，挡在了石婉与宾客之间。
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试图将那些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。
“孩子满月，大喜的日子。”
他压低声音，只有石婉能听见。
“何必为了一个丫头，坏了兴致？”
石婉抬起眼皮。
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平静如水。
没有任何波澜。
也没有任何愤怒。
“大喜？”
石婉重复了一遍。
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库房里的账，若是乱了，这喜宴吃得也不安稳。”
她顿了顿。
手指轻轻抚过腰间那把黄铜钥匙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，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。
那是权力的重量。
也是秩序的底线。
“既然老爷觉得不妥。”
石婉转过身。
面向满堂宾客。
声音不高。
平缓，清晰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石子，砸在光滑的地面上。
“那便请刘嬷嬷，当众说说翠儿在库房这几日的‘疏忽’。”
此言一出。
满堂哗然。
刘嬷嬷原本端着茶盏的手，抖了一下。
茶水溅出几滴，落在她绣着牡丹的裙摆上。
晕开一团暗色的污渍。
她抬起头。
满脸堆笑，眼底却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夫人说笑了。”
刘嬷嬷尖细的声音响起。
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试探。
“翠儿是个老实孩子，刚进府，不懂规矩是有的。但说‘疏忽’……”
她瞥了一眼裴远。
见裴远面色阴沉，并未开口阻拦。
心中顿时定了几分。
以为这是裴远默许的敲打。
于是，她挺直了腰板。
声音拔高了几分。
“奴婢倒是听说，昨日清点冬衣时，翠儿姑娘不慎将一批旧账册弄湿了。虽无大碍，但若是传出去，怕是有损咱们裴府的名声。”
这是一招软刀子。
不伤筋骨。
却足以让石婉难堪。
暗示石婉治家不严。
纵容通房丫头在库房胡作非为。
更隐含的意思是：这丫头是老太太送来的，你石婉若敢深究，便是打老太太的脸。
宾客们的目光变了。
从之前的轻蔑，变成了看戏的兴奋。
有人交头接耳。
有人摇头叹息。
仿佛在惋惜这位新妇的无能。
石婉听着。
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婉的笑。
直到刘嬷嬷说完。
她才缓缓开口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石婉点了点头。
动作优雅从容。
仿佛真的在感叹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既然是旧账册湿了。”
她抬起手。
指向西侧库房的方向。
“那便去库房看看。”
“看看那批被弄湿的账册，究竟是不是旧账。”
刘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夫人……”
“怎么？”
石婉打断了她。
语调依旧平缓。
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难道刘嬷嬷觉得，库房里的东西，比老太太还重要？还是说……”
她微微眯起眼。
目光如刀。
直刺刘嬷嬷的心窝。
“刘嬷嬷觉得，这库房里的账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，不能见人？”
这句话，轻飘飘地扔出来。
却像是一块巨石。
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
刘嬷嬷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她张了张嘴。
却发不出声音。
因为石婉已经迈步向前。
每一步落下。
腰间的钥匙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叮当。
叮当。
像是催命的钟声。
裴远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伸手抓住了石婉的衣袖。
力道很大。
指节泛白。
“石婉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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