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未至，暑气已如湿重的棉絮，死死捂住裴府西侧库房的门窗。
石婉坐在紫檀木案后。
面前摆着一盏新沏的茶。
茶汤澄澈，热气袅袅上升，却在半空中被沉闷的空气压得散不开。
她垂眸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。
平静，无波。
像是一潭死水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春桃轻快的碎步，而是刘嬷嬷拖沓且带着刻意放大的声响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“夫人。”
刘嬷嬷推门而入。
身后跟着翠儿。
丫头低着头，双手绞着帕子，指节泛白。
那串黄铜钥匙，此刻正挂在翠儿的腰间。
沉甸甸的，坠得她身形微晃。
这是婆婆的意思。
也是裴远默许的试探。
钥匙在手，权柄便似真似假地交到了通房手中。
石婉没有起身。
只是轻轻放下茶盏。
瓷底触碰桌面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在这死寂的库房里，却清晰得刺耳。
“嬷嬷来了。”
石婉语调平缓。
听不出喜怒。
刘嬷嬷眯着眼，打量了一圈库房。
目光最终落在翠儿腰间的钥匙上。
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。
“夫人倒是清闲。”
她阴阳怪气地开口。
“这大热天的，守着这些发霉的账本，也不怕惹了寒气。”
说着，她向前走了两步。
停在案前。
眼神轻蔑地扫过石婉素净的衣衫。
“老夫人说了，翠儿姑娘年轻，不懂规矩。但心是诚的。”
“这库房的管理，既然交给了翠儿，夫人就该放手。”
“若是夫人嫌累，大可让翠儿多担待些。”
话里的意思很明显。
她在敲打。
也在示威。
意思是：这钥匙给了翠儿，就是给了裴家的一面旗帜。
你若不服，便是容不下妾室，是不守妇道。
石婉抬起眼。
目光越过刘嬷嬷，落在翠儿身上。
丫头浑身一颤。
下意识地后退半步。
腰间的钥匙随之晃动。
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。
那是恐惧的声音。
石婉看懂了。
但她没有看破。
只是淡淡一笑。
“嬷嬷说笑了。”
“库房乃家族根基，岂能由着心意随意处置？”
她站起身。
走到案边。
拿起一本泛黄的册子。
封面上写着：《永昌三年·西仓收支录》。
“嬷嬷既说翠儿心诚，那便让她来查查这本旧账吧。”
刘嬷嬷一愣。
随即冷笑。
“查账？一个连算盘都拨不利索的小丫头，懂什么账目？”
“夫人莫不是故意刁难？”
石婉将册子放在桌上。
指尖轻轻点了点封面。
“嬷嬷误会了。”
“我只是想看看，翠儿姑娘的‘诚心’，能否抵得过这些陈年烂账。”
“若她能理清这三年的出入，我便亲自为她庆功。”
语气依旧轻柔。
却像是一把裹着丝绸的刀。
不紧不慢，却割肉见骨。
刘嬷嬷脸色变了变。
她没想到石婉会这么直接。
但这正是她的陷阱。
翠儿确实不懂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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