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稍歇，偏殿内的空气却比暴雨倾盆时更加粘稠。
那把银勺静静躺在青瓷托盘上，勺柄朝外，像一条蛰伏的毒蛇。
乔婉坐在紫檀木圈椅里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。
她没看庞德海那张堆满假笑的脸，而是盯着案几上那本崭新的《内务府采买归档录》。
李姑姑站在一旁，手里捏着一块帕子，眼神飘忽，不敢与乔婉对视。
“格格。”庞德海搓了搓手，指甲缝里的油烟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，“太后娘娘口谕严厉，咱家也是怕耽误了您的份例，这才连夜补全了账目。您看，这燕窝的重量、产地、甚至炖煮的火候，哪一样不是按着规矩来的？”
他故意将“规矩”二字咬得很重，像是在提醒乔婉：别不识抬举。
乔婉轻笑一声，声音柔得像刚化开的蜜糖。
“公公说笑了。”
她缓缓起身，走到案前，拿起那把银勺。
勺子入手微凉，沉甸甸的，带着燕盏特有的油脂感。
“既然公公说是按着规矩来的，那咱们就细细算一算这笔账。”
庞德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又舒展开来：“格格想怎么算？咱家洗耳恭听。”
“我不懂什么大道理。”乔婉用勺尖轻轻刮过勺壁，发出细微的‘沙沙’声，“我只知道，内务府的规矩，每一两银子都要有出处，每一钱燕窝都要见实物。”
她将银勺举到眼前，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弱天光，仔细端详。
“昨日送来的那盏官燕，分量是二两四钱。可公公给的账单上，写的是二两五钱。这一钱的差额，去了哪里？”
庞德海眼皮一跳，但很快恢复镇定：“或许是炖煮时水分蒸发，亦或是……格格记错了？”
“我记性不好，但我的眼睛好使。”乔婉淡淡道，“而且，我更相信这勺子上留下的痕迹。”
她突然转身，面向李姑姑。
“李姑姑，您是掌事宫女，最懂规矩。您说，若是御膳房送来的燕窝少了分量，该当何罪？”
李姑姑浑身一颤，硬着头皮道：“回格格，按律，私吞御物者，杖责八十，发配辛者库。”
“好一个发配辛者库。”乔婉点点头，目光转向庞德海，“那若是内务府总管太监，明知分量不足，却伪造账册，欺瞒主子，又该当何罪？”
庞德海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他眯起眼睛，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钥匙串，发出哗啦的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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