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库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，粘稠得让人窒息。
褚万山并未离开。
他站在门口，绯色官袍的下摆垂在青砖地上，像一滩干涸的血迹。那两名书吏退至两侧，老赵缩在阴影里，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。李书吏则像个被抽去骨头的傀儡，僵硬地立在案旁，眼神游离，不敢与江远对视。
“江主事。”
褚万山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，“刑部验看需要半个时辰的准备。在这之前，户部的规矩不能乱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。
“归档确认书。”褚万山伸出两根修长干净的手指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发出笃、笃的声响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江远的心跳上，“按照《大明会典》户部章程，凡封存之账册，须由经手人、监交人共同签署‘朱批红’，方可入柜。江主事，你手中的这本私盐账册，既然要封存，自然也要走这个流程。”
江远心中猛地一沉。
朱批红，意味着要在账册封皮的特定位置盖上户部的官印，并由经手人用朱砂笔签字画押。一旦签字，这份账册就正式成为了官方档案的一部分，任何后续的篡改都将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。
而此刻，那本混入了赈灾银两明细的私盐账册，正静静地躺在案几中央。
如果现在签字，等于亲手为这份“假账”盖上了合法的印章。日后若有人追查，这枚官印便是铁证。
但如果不签……
江远抬起头，轻声问道：“大人是怀疑属下归档的程序有误？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褚万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，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端砚，缓缓放在案角，“是规矩。江主事，你是户部的老人了，难道不知道，没有朱批红的账册，如同无根之木，随时可以被视为废纸，或者……伪造之物？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眼神锐利地盯着江远。
“更何况，刚才那页纸的墨迹未干，厚度异常。若现在就封存，万一日后发现其中夹带了私货，这签字画押之人，便是首恶。”
江远感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褚万山这是在逼他。
要么现在签字，承担日后被发现的风险；要么拒绝签字，当场坐实“心虚”、“抗拒核查”的罪名。无论选哪条路，都是死局。
除非……
江远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双手。那双手有些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兴奋。
他在赌。
赌褚万山急于立威，赌他不愿意让事情陷入僵持，赌他对“效率”的渴望胜过对“完美”的追求。
“大人说得是。”江远缓缓说道，声音轻柔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，“属下的确疏忽了程序。既然是规矩，属下自当遵守。”
他伸手去拿那支备用的朱笔。
然而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笔杆的瞬间，褚万山突然开口。
“慢着。”
褚万山站起身，走到案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远。
“这朱批红，关乎户部颜面，岂能由一人独断？李书吏，你来监督。江主事，你演示一遍如何归档，如何签字。我要亲眼看着，你的手法是否利落，你的心意是否诚惶诚恐。”
江远瞳孔微缩。
演示？
这不是简单的监督，这是要将整个过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。在那狭小的空间里，任何细微的动作——比如将那本赈灾明细巧妙地嵌入、替换，或者掩盖其特殊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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