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连绵,户部衙门的档案库深处,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谢慎之站在堆积如山的旧档前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盖有李德全私印的备用账册。封皮上的朱砂印泥色泽鲜红,却在昏暗的烛火下透着一股诡异的暗沉。
他并未急于翻开,而是先嗅了嗅那股味道。
不是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,也不是墨汁发酵后的酸腐气。而是一种极淡、极新的油腥气,混杂着松烟墨的清香。
这种气味,他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夜闻过。
那时恩师李德全还在世,亲自为他调制印泥,说是为了防虫蛀,特意加了少许明矾和桐油。但那时的印泥,干透后是哑光的,如今这本账册上的印章,在侧光下竟泛着微弱的油润光泽。
“主事大人,”赵九缩在角落的阴影里,声音细若蚊蝇,手里捧着一方刚研好的墨,“您看这墨色……可还入眼?”
谢慎之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锁在那枚印章上。
“赵九,你在这里整理旧档多久了?”
“回大人,三年零四个月。”赵九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,“小的只是些粗活,不敢劳烦大人费心。”
“三年零四个月,足够让一个人学会撒谎,也足够让一个死人‘复活’。”谢慎之缓缓转过身,语调平稳,听不出喜怒,“这柜子角落的灰尘,为何只有这一小块被抹去?其余地方,积尘厚达半寸。”
赵九手中的墨锭猛地一颤,一滴浓黑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,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斑,宛如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他慌忙用袖子去擦,却越擦越大,最终只能颓然放下手,低声嗫嚅:“可能是……可能是老鼠咬坏了纸页,小的清理时不慎碰落了灰尘。”
“老鼠?”谢慎之轻笑一声,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嘲讽,“户部的档案库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,哪来的老鼠敢在王尚书的眼皮底下啃食机密?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沉重,杂乱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“谢主事!”门外传来吏部书吏尖锐的声音,“王尚书已在偏厅等候多时!午时三刻将至,若再呈交不出复核结果,便是延误公事,按律当斩!”
谢慎之心中一紧。
午时三刻。
那是薛崇离去的时刻,也是他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刻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胸口的翻涌,将那本备用账册重新塞入袖中。
“告诉王尚书,稍等片刻。”他的声音低沉冷静,如同古井无波,“有些东西,比性命更重要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赵九惨白的脸色,转身走向档案库最深处的那排铁柜。
那里存放着弘治年间所有的夏税折色底稿。
他要找的,不是这本伪造的备用账册,而是真正的《夏税折色总录》原件。
三年前,李德全因贪墨案自尽,所有相关账目均被封存。但这本突然出现的备用账册,却像是一把钥匙,试图打开那扇早已关闭的门。
如果恩师真的清白,为何会有这本私盐混入折色的账目出现?
如果恩师真的有罪,为何他会留下这样一份明显的把柄,供人利用?
谢慎之的手指划过冰冷的铁柜把手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
他记得很清楚,第六章结束时,他将那份伪造的完美账册放在案头显眼处,而将真正的《夏税折色总录》原件重新封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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