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户部后院的枯井旁，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沈清舟站在井沿边，手里攥着那枚朱批玉玺图样印章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，原本鲜艳欲滴的朱砂红，此刻竟显得有些黯淡。
他并没有急着离开，而是借着月光，仔细端详着印章底部的纹路。
刚才在司务厅里，赵德全那句“墨汁未盖盖子”的警告，像一根细针，扎进了他的心里。
那瓶墨汁不是疏忽，是测试。
测试他在盖章时，是否沾染了不该有的气味或痕迹。
而赵德全转身离去时的那一瞥，更是让沈清舟背脊发凉。
如果赵德全真的只是随口一提，为何要在走出大门前特意停顿？
如果赵德全没有发现假文书的破绽，为何要带走他的私人笔记？
沈清舟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井水特有的潮湿霉味，混杂着远处飘来的淡淡龙涎香。
那是赵德全身上的味道。
他缓缓将印章放入袖中，转身走向司务厅的后门。
今晚，他必须确认一件事。
确认赵德全到底发现了多少，以及，那枚印章是否还安全。
刚走到后门处，沈清舟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，还有压低了的交谈声。
“……搜干净了吗？”
是赵德全的声音，尖酸刻薄，带着惯有的阴阳怪气。
“回公公，书房和账房都翻过了。”
另一个声音唯唯诺诺，像是小福子，“没找到什么异常的东西，除了……”
“除了什么？”
“除了沈主事的一些私人笔记，被小的们带回来了。”
沈清舟的心沉了下去。
私人笔记。
那里记着他这几日查案的线索，包括他对那三石私盐的推测，甚至包括他欠下赌债的记录——虽然这部分被他刻意隐藏得很深。
赵德全这是在试探，还是在清洗？
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，而是贴着墙壁，屏住呼吸。
屋内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，紧接着是一声冷笑。
“哼，倒是有些意思。”
赵德全的声音再次响起，“沈主事以为，伪造一份补录文书，就能瞒天过海？他还真是天真得可爱。”
沈清舟的手指紧紧扣住墙砖，指甲几乎嵌入缝隙。
他知道，自己低估了赵德全的谨慎。
赵德全并不相信那枚印章能完全掩盖真相，他想要的是更多的证据，或者，至少是沈清舟露出马脚的机会。
“公公，那这章……”
小福子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留着吧。”
赵德全淡淡地说道，“沈主事既然喜欢玩这套把戏，那就让他继续玩下去。明日午时之前，我要看到完整的秋粮折色银两解送京城。任何差错，你们担待不起。”
说完，脚步声远去。
沈清舟靠在墙上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冷汗顺着额头滑落，滴在衣领上，冰冷刺骨。
赵德全没有当场揭穿他，是因为时机未到，还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更大的鱼饵？
无论如何，现在的情况对他更加不利。
私人笔记被拿走，意味着他所有的推理过程都暴露在对手面前。
而那枚印章，虽然还在他手中，但已经失去了神秘感。
赵德全知道它的存在，也知道它的重要性。
沈清舟整理了一下衣袍，推开后门，走进了昏暗的走廊。
司务厅内灯火通明，几个书吏正在忙碌地收拾东西。
见到沈清舟进来，他们纷纷低头行礼，眼神中带着几分畏惧和疏离。
沈清舟没有理会他们，径直走向自己的案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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