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如注,敲打在户部衙门青瓦上,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。
季明远浑身湿透,官靴踩在积水里,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。他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雨水,只顾着加快脚步,冲向档案库所在的偏院。
那枚残破的“户部稽核朱砂印”,此刻正被他贴身藏在怀中。
它冰冷、沉重,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着他的胸口,也烫着他的心。
半柱香前,他在雨夜的神庙中,用这枚印章的底端,在赵书吏颤抖的手背上,强行按出了一个模糊的红痕。
那不是证据。
那是陷阱。
汪御史以为,只要销毁了这枚印章,就能抹去所有伪造账目的痕迹。
但他错了。
印章可以毁,但盖在纸上的朱砂,却留下了无法磨灭的记忆。
季明远推开档案库沉重的木门。
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纸张受潮后的酸气扑面而来。
屋内昏暗,只有几盏风灯摇曳。
他屏住呼吸,快步走到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案台前。
案台上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今年秋粮折色入库的总账。
桑皮纸泛黄,边缘已经有些卷曲。
季明远伸出手指,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他的动作很轻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但他的眼神,却锐利如刀。
他在找什么?
他在找那个“破绽”。
汪御史呈上来的账目,看似天衣无缝。
每一笔出入,都有对应的印信和签字。
尤其是那三石私盐混入秋粮的记载,上面赫然盖着“户部稽核朱砂印”的大红印记。
鲜红,刺眼。
像是刚盖上去的一样。
季明远拿起一盏风灯,凑近账册。
灯光昏黄,照在那枚朱砂印上。
印泥的颜色,似乎比正常的官用印泥,要深一些。
带着一种诡异的暗红。
季明远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放下风灯,从袖中掏出那半块玉佩。
这是恩师陈夫子留给他的信物。
也是赵书吏手中持有,却不敢声张的原因。
玉佩背面,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松”字。
季明远记得,上个月,他曾见过汪御史在书房中研磨墨锭。
那墨锭并非普通的松烟墨,而是掺入了特殊配料的“朱砂墨”。
那种墨,遇水会变色。
如果……
季明远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,在他脑海中浮现。
他迅速从案台抽屉里,摸出一小瓶清水。
那是他特意带来的。
为了验证一个猜想。
他将水滴,轻轻点在账册上那枚朱砂印的边缘。
水珠渗入印泥。
几秒钟后,原本鲜红的朱砂印,开始发生变化。
红色褪去,露出底下淡淡的黑色。
那是墨迹。
不是朱砂。
季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立刻又滴了一滴水在账册另一处,那里是陈夫子签字的地方。
那里的印泥,颜色正常,遇水后依然保持红色,只是略微晕染。
对比鲜明。
季明远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真相大白。
汪御史并没有使用真的“户部稽核朱砂印”来盖假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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