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,破庙。
雨势如注,砸在残破的琉璃瓦上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季明远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,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他反手掩上门,将风雨隔绝在外。
屋内昏暗,只有墙角一盏油灯苟延残喘地跳动。
灯影下,赵书吏蜷缩在神像后的干草堆里。
他的右腿裤管空空荡荡,断口处早已溃烂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。
但季明远顾不上这些。
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。
庙门外,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潜伏在雨幕中。
那是汪御史派来的死士。
他们封锁了去路,意在杀人灭口,让这最后的证人永远闭嘴。
季明远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放轻脚步,一步步靠近赵书吏。
“赵兄弟。”
他轻声唤道,语气尽量温和,不带一丝官威。
赵书吏浑身一颤,猛地抬起头。
那张脸上满是冷汗和泥污,双眼浑浊,高烧让他意识模糊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别怕,我是季明远。”
季明远蹲下身,从袖中掏出一瓶金疮药,又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巾。
“恩师……不,陈大人保住了你,我也来救你。”
赵书吏的眼神涣散了一瞬,随即聚焦在季明远脸上。
他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抓住什么,却又无力地垂下。
季明远知道,他撑不了多久了。
必须在他昏迷前,拿到东西。
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赵书吏贴身衣物的一枚暗扣。
那里缝着一个小小的布袋。
季明远指尖微动,挑开线头,倒出了一物。
是一枚半块玉佩。
玉质温润,上面刻着一个隶书的“陈”字。
字迹边缘有些磨损,显然是常年佩戴所致。
季明远瞳孔微缩。
这枚玉佩,他见过。
三年前,陈夫子还在户部任主事时,曾资助过一个落魄书生读书应试。
那书生就是赵书吏。
当时赵家欠下高利贷,即将被卖为奴。
是陈夫子拿出这枚祖传的玉佩作为担保,替他还清了债务,并保住了他的性命。
但这不仅仅是一块信物。
它是当年那份“免役契约”的凭据。
只要持有此玉,且契约未毁,赵书吏便受陈府庇护,任何人不得随意拷打或处置。
而在之前的审讯中,赵书吏始终沉默,甚至在被打断腿时也没有喊出这个名字。
为什么?
是因为恐惧?
还是因为……有人告诉他,这块玉佩已经失效了?
季明远握紧玉佩,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他抬头看向赵书吏苍白的脸。
如果赵书吏一直记得这份恩情,为何在公堂之上,面对汪御史的逼问,他没有说出真相?
甚至,在之前,是他亲手将私盐混入账册的。
一个受过救命之恩的人,为什么会成为栽赃恩师的帮凶?
除非,他手里握着另一样东西。
一样比这枚玉佩更沉重,足以让他背叛良心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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