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减弱,反而像无数只枯瘦的手,疯狂拍打着季明远府邸的窗棂。
屋内没有点灯。
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,将密室中堆积如山的账册照得惨白一瞬,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。
季明远跪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。
他的官靴早已湿透,泥水顺着裤脚滴落,在脚边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
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胸腔里的那把火,烧得他喉咙发干,双眼赤红。
汪御史那句“别忘了看看窗外”,像一根毒刺,扎进了他的神经。
赵书吏在那里。
那个唯唯诺诺、连说话都结巴的小吏,此刻正像一只受惊的老鼠,躲在暴雨的阴影里。
如果赵书吏手里有原始账目的线索,那么汪御史手中的那份“完美契约”,就必然存在破绽。
但问题是,季明远被软禁了。
自打从户部衙门出来,府门就被家丁死死守住。
任何外人不得入内,任何信使不得传出。
这是汪御史的手段,也是大明官场最阴狠的一招:切断信息源,让猎物在绝望中自行崩溃。
“主事……”
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颤音。
季明远猛地转头。
那是他的心腹随从,阿福。
阿福缩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后,浑身发抖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湿透的帕子。
“外面……外面全是锦衣卫的人。”阿福的声音细若蚊蝇,“他们封了后门,堵住了前街。主事,我们出不去了。”
季明远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焦躁。
“赵书吏呢?”
他问得很轻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阿福摇了摇头,脸色苍白:“我派出去的眼线回报,说赵书吏确实进了汪大人的轿子。但轿子没去刑部,也没去诏狱,而是绕了一圈,停在了城西的一座废弃盐仓附近。那里……那里以前是恩师旧宅的偏院。”
废弃盐仓。
季明远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恩师陈夫子早年任苏州知府时,曾在那片区域置办过一处田产,后来为了避嫌,低价卖给了一个远房亲戚。
那处偏院,原本是用来存放陈夫子私人物品的。
难道……原始账目藏在那里?
如果是这样,汪御史把赵书吏带过去,是为了销毁证据,还是为了逼问出账目的下落?
无论哪种情况,时间都不多了。
明日秋粮折色入库,一旦封库,这三石私盐就成了死罪。
到时候,就算有真相,也晚了。
季明远站起身,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跪坐而麻木刺痛。
他走到案几前,拿起一盏风灯。
昏黄的火光跳动了一下,照亮了案几上那一堆杂乱无章的桑皮纸。
这些都是他从户部偷偷带出来的副本。
每一页都散发着潮湿的霉味,那是秋雨浸透纸张后特有的气息。
他翻开其中一页,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墨迹。
弘治十七年的秋粮折色账目。
数字密密麻麻,像一群黑色的蚂蚁,爬满了整张纸。
表面看,收支平衡,分毫不差。
但季明远记得,汪御史在呈递这份账目时,手指曾在“松江府”那一栏停留了片刻。
那一瞬间,他的指甲缝里似乎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。
朱砂印。
季明远瞳孔微缩。
他想起了第一章里,那枚静静躺在案头的‘户部稽核朱砂印’。
第二章里,汪御史强行按在假账上留下的指痕。
第三章里,自己试图洗去却留下更深红渍的无奈。
第四章里,它在暴雨中滚落泥地沾满污秽。
第五章里,汪御史试图销毁却未能完全烧毁的残骸。
而现在,这枚印章,成了定罪的关键。
但印章本身,真的能证明一切吗?
季明远拿起一枚放大镜,凑近那张桑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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