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敲打在汪御史府邸的青瓦上,声响细碎而密集,像无数只枯手在抓挠。
季明远站在府邸侧门的阴影里,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,浸透了官靴的袜底。
他并没有直接闯入,而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。
门内透出的灯光昏黄,透过窗纸的缝隙,隐约映出一个修长的人影。
那人手指修长,正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笃、笃、笃。
节奏缓慢,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。
季明远握紧了袖中的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。
他知道,里面坐着的是汪御史。
更知道,汪御史手里拿着什么。
那是他刚才在陈夫子书房里,并未完全看清的那份“债务副本”。
按照他的推断,赵书吏袖中藏着的,应该是原始契约。
只要拿到那份契约,就能证明这笔三千两的债务并非虚设,而是有迹可循的旧账。
那么,汪御史强行将私盐混入秋粮账目、并伪造印章嫁祸恩师的行为,就会因为证据链的断裂而失效。
至少,能保住恩师的性命。
但此刻,汪御史府邸内的灯火,却让他心头一沉。
如果赵书吏真的持有原始契约,为何他会如此安静?
难道……
季明远脑海中闪过赵书吏那张惊恐且闪烁其词的脸。
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吏,真的敢在这个节骨眼上,手里攥着足以扳倒钦差大臣的铁证吗?
不。
赵书吏太胆小了。
胆小到连呼吸都怕发出声音的人,怎么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?
除非,他手里的东西,根本就不是季明远以为的那个东西。
或者,汪御史早就预料到了他的行动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像野草般在心里疯长。
季明远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口的腥甜。
他必须进去。
不是为了对峙,而是为了确认。
确认汪御史手中的“副本”,究竟是从哪里来的。
如果是从赵书吏那里逼问出来的,那说明赵书吏已经失守。
如果是从别处截获的,那说明汪御史的网,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
无论哪种情况,局势都已经失控。
他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衣冠,深吸一口气,抬手叩响了那扇黑漆木门。
三声。
不多,不少。
这是户部主事拜访同僚时的礼节,既不过分亲昵,也不显得疏离。
门内敲击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片刻后,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,缓缓打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混合着墨汁、陈旧纸张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那是户部档案库特有的味道。
也是谎言发酵的味道。
季明远微微躬身,低声说道:“下官户部主事季明远,冒雨拜见汪大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那不是恐惧,而是压抑的焦虑。
门内的灯光晃动了一下,随即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季主事?”
汪御史的声音从门后传出,隔着那道缝隙,听不出喜怒,却冷得像冰窖里的风。
“这大雨倾盆的,季主事不在户部值守,跑到老夫这里来做什么?”
季明远抬起头,透过门缝,看到了汪御史那张半隐在阴影中的脸。
他穿着绯色官袍,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那双修长的手指间,夹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。
那是‘户部稽核朱砂印’。
此刻,它静静地躺在汪御史的手指间,印面上还残留着未干的红泥。
就像一只充血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季明远。
季明远的目光在那枚印章上停留了一瞬。
这一章,这枚印章动了一格。
它不再是被强行按在假账上,也不是滚落在泥地里。
它被汪御史拿在了手里。
而且,是刚刚用过之后,尚未清洗的状态。
这意味着,就在刚才,或者就在几分钟前,汪御史用它盖下了新的东西。
是什么?
季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回汪大人,”季明远尽量让语气平稳,“下官听闻大人近日劳累,特备了些许薄礼,前来探望。”
他在撒谎。
他手里没有礼物,只有一把藏在袖中的匕首,和一颗决死的心。
但他不能说。
现在还不是亮剑的时候。
门内的汪御史似乎并不在意他带了什么。
“进来吧。”
门彻底打开了。
季明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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