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，户部档案库的更漏声像钝刀割肉。
陆沉坐在堆积如山的秋粮折色册中，指尖沾满陈年墨垢。
他面前摊开的是弘治十七年的总账。
朱砂批注的红晕在昏黄的烛火下，像干涸的血迹。
“赵九，把第三柜的旧档再核对一遍。”
陆沉的声音很轻，没有起伏，像是在念诵一道枯燥的算式。
身后的吏员赵九打了个哈欠，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。
噼啪作响。
那是金钱落袋的声音，也是人心松动的前兆。
“大人，这都三更天了。”
赵九压低声音，嘴角挂着市侩的笑意，“那三石私盐的源头证据，真要在天亮前毁掉？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。”
陆沉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锁定在一行数字上。
“不是毁掉。”
他纠正道，语调平稳得令人心寒，“是置换。”
“恩师留下的‘三石’差额，必须从私盐变成公罪。”
赵九愣了一下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懂了。用假的填真的，用死的掩活的？”
陆沉终于转过身。
烛光映着他半张脸，另一半隐在阴影里。
“赵九，你复制的那几页账目，卖给了谁？”
赵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袖口，那里藏着几页刚拓印下来的密账。
“大人说笑了，小的只是……只是怕记错。”
“怕记错？”
陆沉走近一步，伸手抽出了赵九袖中的纸张。
纸张脆响，像枯叶碎裂。
“江南盐商出高价买这些空白页，是为了填补他们亏空的库银。”
陆沉将纸张举到烛火旁。
火焰舔舐纸角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“而你，是想拿这些假账，去换谭渊手里的保命符。”
赵九脸色煞白，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大人！小的知错了！小的只是想要些赏银，没想害大人啊！”
陆沉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“赏银？”
他冷笑一声，将那半张烧焦的纸扔在地上。
“赵九，你可知这三石私盐，为何偏偏出现在恩师的旧宅？”
赵九浑身颤抖，说不出话。
陆沉蹲下身，捡起那块沾着泥土的桑皮纸残片。
这是陈默死前塞给他的最后一块证据。
上面写着恩师的名字，也写着通往宫闱的路径。
“因为恩师知道，这三石盐，卖的不是盐。”
陆沉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，指腹传来刺痛。
“卖的是大明的体面。”
“而陈默，那个傻小子，以为只要藏起这块纸，就能保住师父的清白。”
陆沉闭上眼。
脑海中浮现出陈默临终前的模样。
那个结巴的书童，满脸血污，死死攥着这卷桑皮纸。
“陆……陆大人……别……别让他们……毁了恩师的名节……”
陆沉睁开眼。
眼底一片死寂。
他知道陈默不知道真相。
陈默以为这只是贪腐。
却不知，这三石私盐的流向，直指御前。
如果现在交出桑皮纸，恩师就是通敌卖国的逆贼。
如果不交，明日早朝审计，陆沉就是包庇同谋。
这是一道无解的死局。
除非……
陆沉站起身，走到案前，提起狼毫笔。
笔尖饱蘸浓墨。
他在一张崭新的黄纸上，缓缓写下几个字。
字迹工整，力透纸背。
“拟奏疏。”
陆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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