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没有点灯。
户部档案库的密室里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，和那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，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像是某种骨骼断裂的声音。
陆沉坐在案前，手里捏着那张桑皮纸。
纸张很薄，却硬得像铁片。
他刚才在雨中闻到了檀香。
那股味道并不浓烈，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。
那是谭渊身上的味道。
也是这张纸上残留的味道。
如果这张纸一直跟着谭渊，那恩师临终前的嘱托算什么？
如果谭渊是保护者，为何陈默会死在书房？
陆沉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愤怒。
还有恐惧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是户部主事。
他是查账的人。
账目不会说谎，只会沉默地记录真相。
他展开桑皮纸。
借着微弱的月光，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。
字迹潦草，墨迹深浅不一。
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写下的。
第一行：弘治十二年，江南盐引三石。
第二行：折色银两，未入国库。
第三行：经手人，陆文远。
第四行……
陆沉的目光停在了第四行。
那里有一处奇怪的晕染。
不是雨水造成的。
而是墨水与某种油脂混合后形成的痕迹。
这种油脂的味道，和谭渊身上的檀香一模一样。
但陆沉知道，谭渊从不使用这种油脂。
谭渊用的，是龙涎香。
而龙涎香，是内廷太监总管张永的专属香料。
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推开窗户。
暴雨如注。
打在窗棂上，发出密集的声响。
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他回头看向案上的油灯。
灯油已经见底。
火苗越来越弱。
就像他此刻的希望。
如果谭渊模仿张永的香气，是为了混淆视听。
那么，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？
是张永？
还是……恩师本人？
陆沉感到一阵眩晕。
他扶住桌角，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不能乱。
必须理清线索。
他重新坐回案前，拿起笔。
蘸墨。
落笔。
他在纸上画了一张图。
左边是恩师陆文远。
右边是谭渊。
中间，是那张桑皮纸。
桑皮纸上，有恩师的笔迹。
也有谭渊的香气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恩师曾接触过谭渊。
或者，谭渊曾接触过恩师留下的东西。
陆沉闭上眼，脑海中闪过恩师生前的模样。
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人。
那个教他算账时，说“账目如人心，看似平衡，实则暗流涌动”的老人。
陆文远真的贪腐了吗？
如果贪了，为何要留下这张纸？
如果不贪，为何陈默会死？
陈默死前说的话，再次在耳边响起。
“大、大人……师父说……不能让他们知道……这三石盐……”
不能让他们知道。
谁？
御史台？
还是……锦衣卫？
陆沉猛地睁开眼。
他想起了赵九的死。
想起了赵九死前惊恐的眼神。
想起了赵九手中那份被复制的账目。
赵九想卖账目。
但他不知道，有些账目，是不能卖的。
因为那些账目背后，站着的是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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