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三刻。
户部档案库的最后一盏油灯，火苗跳动了一下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寒意掐住了咽喉。
陆沉坐在案前，指尖按在一本泛黄的《弘治七年秋粮折色册》上。
纸张脆得像枯叶，稍一用力就会碎裂。
他不需要看字。
那些数字早已刻进他的骨髓：三石私盐，折合银两七十三两二钱，混入正常税粮的账目里，像一粒沙子混进米缸，肉眼难辨，却足以让整缸米变质。
“赵九。”
陆沉声音平稳，没有起伏，像是在念一道枯燥的算式。
“把西窗关紧。”
赵九正在角落里整理散落的账页，闻言手抖了一下，几枚铜钱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大人，这……这都什么时候了？”赵九咽了口唾沫，眼神飘忽，“外头风声紧得很，张公公的人已经在街上游荡了。咱们是不是该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陆沉没抬头，手中的狼毫笔蘸饱了墨汁。
“我要的不是活路，是清白。”
“可恩师的名节……”
“恩师的名节，早就死在江南的那片盐田里了。”
陆沉的声音突然压低，带着一丝疲惫的讽刺。
“现在活着的，只有户部主事陆沉，和这本该死的账。”
他提起笔，开始在空白处写下第一行伪证。
字迹工整，力透纸背。
这是他在天亮前必须完成的事：用合法的格式，抹去那三石私盐的存在。
不是销毁证据，而是篡改逻辑。
将“通敌卖国”的罪名，转化为“管理不善”的过失。
至于代价？
那是另一个故事了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三更天了。
陆沉停下笔，从袖中摸出那块桑皮纸。
不，不是桑皮纸。
是陈默送来的那卷藏在旧档里的盐引副本。
这一卷纸，带着海腥味，带着咸苦气，带着恩师生前最后的气息。
它曾在他袖中发热，曾被谭渊的手指捏出褶皱，曾在雨水中浸透字迹，曾在火烛下燎去一角，曾被塞入太后的凤印匣底，最终在刑部的验尸台上化为灰烬。
但此刻，它还在。
因为陈默把它藏在了这里。
藏在户部最不起眼的角落，藏在那些发霉的旧档深处。
陆沉看着那卷纸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知道，一旦撕碎它，恩师就彻底成了罪人。
如果不撕，明日早朝，御史台的审计会让所有人身败名裂。
包括他自己。
包括恩师。
包括这个摇摇欲坠的大明王朝。
“大人！”
赵九突然惊呼一声。
“谁在外面？”
陆沉猛地抬头，目光如刀。
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不是巡逻的兵卒。
是锦衣卫。
靴底踩在青石板上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口。
“陆主事，奉旨查案。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。
紧接着，门被撞开。
寒风卷入，吹灭了桌上的油灯。
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档案库。
陆沉没有动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那道黑影。
锦衣卫指挥使萧敬，站在阴影里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
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那张阴鸷的脸。
以及他身后，那一排手持钢刀的力士。
“陆沉，你可知罪？”
萧敬的声音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“臣不知。”
陆沉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。
“臣只是在履行职务。”
“职务？”
萧敬冷笑一声，迈步走进屋内。
他的目光扫过案桌上的账本，最后落在陆沉怀中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上。
“恩师生前亲笔绝笔信，另一份备份。”
萧敬伸出手。
“交出来。”
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藏着最后一块拼图。
如果交出去，一切就结束了。
如果拒绝，他就再也走不出这间屋子。
“萧大人。”
陆沉缓缓开口，语调平稳得像在念账目。
“您刚才说，奉旨查案？”
“不错。”
萧敬的眼神像秤砣一样沉重。
“陛下有旨，彻查弘治七年秋粮折色案，揪出幕后黑手。”
“幕后黑手？”
陆沉嘴角勾起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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