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
内廷偏殿的烛火，跳了一下。
陆沉站在阴影里。
身上的绯色官袍，已被雨水浸透，沉甸甸地贴在背上。
冷。
骨头缝里渗出的冷。
但他手里攥着的那卷桑皮纸，却是热的。
那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也是恩师用命换来的、唯一能证明“那三石私盐”并非通敌证据的残片。
第一章，它在陆沉袖中发热；第二章，被谭渊捏出褶皱；第三章，被雨水模糊；第四章，被火燎去一角；第五章，塞入凤印匣底；第六章，化为灰烬。
而此刻，它就在陆沉掌心。
微微发烫。
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“来了？”
声音从屏风后传来。
太监张永，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。
他的手指细长，指甲修剪得极圆，泛着玉质的光泽。
与陆沉沾满泥水和墨渍的手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奴才恭候陆大人多时了。”
张永放下杯子。
目光落在陆沉手中的桑皮纸上。
眼神里没有惊喜，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。
“陆大人想拿回去？”
陆沉没有回答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青砖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在这死寂的偏殿里，如同惊雷。
“张公公。”
陆沉的声音很轻。
平稳得像在念账目。
“那三石私盐的流向，户部已结。赵九已死，谭主事已签字。这笔账，平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语调突然压低。
“但这块桑皮纸，是错的。”
张永笑了。
笑得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错？”
他站起身，绕过屏风。
走到陆沉面前。
距离近到陆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龙涎香。
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味。
“陆大人以为，这纸上的字，是你写出来的？”
陆沉瞳孔微缩。
“不是？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张永伸出食指。
轻轻点了点陆沉手中的桑皮纸。
指尖冰凉。
“这是太后娘娘，亲笔批注的‘废稿’。”
陆沉感到一阵眩晕。
仿佛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。
“太……太后？”
“弘治皇帝体弱，后宫之事，多由圣母皇太后决断。”
张永的语气平淡，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“江南盐税亏空，乃是国本之患。太后要查，自然要查到底。”
他凑近陆沉耳边。
声音低得像鬼魅的低语。
“陆大人，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你用赵九的命，填了三石的坑。”
“用谭渊的权，压住了御史台的嘴。”
“这本该是一场完美的献祭。”
陆沉的手指，紧紧扣住桑皮纸的边缘。
指节泛白。
“所以，公公不打算还给我？”
“还？”
张永后退一步。
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拿起那块帕子，擦了擦手。
“陆大人，你太天真了。”
“这东西，现在已经是圣意的一部分。”
他打了个响指。
门外走进两个锦衣卫。
面无表情。
手按刀柄。
陆沉的心，沉到了谷底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