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三刻。
户部档案库的深处，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墨汁。
陆沉坐在一张斑驳的紫檀木案前，面前摊开着三本厚重的《秋粮折色总册》。
烛火跳动了一下，爆出一朵灯花。
那股熟悉的、带着海腥味的咸苦气，再次从鼻腔深处钻入脑海。
那是私盐的味道。
也是恩师顾远山最后留给他的味道。
“主事，时辰到了。”
门外传来赵九的声音，圆滑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陆沉没有回头。
他的手指按在账册的一页上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那页纸上，有一处极小的霉斑，位置恰好盖住了一个数字。
三石。
这是陈默拼死藏起来的真相。
也是谭渊手中握着的把柄。
只要这“三石”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的账目里，顾远山就是通敌卖国的奸臣。
只要这“三石”消失在任何一份公开的账目里，陆沉就是伪造文书的罪人。
太后要的是顾远山的死名。
户部要的是秋粮的平账。
谭渊要的是陆沉的命。
而陆沉要的，是这三石私盐的源头证据，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。
用合法的形式。
用道德的毁灭。
他拿起朱笔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。
墨滴落下，晕染开来，像一滴血。
“赵九。”
陆沉开口，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诵经书。
“把后门的锁，换了。”
门外沉默了一瞬。
随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咔哒。
清脆，决绝。
陆沉闭上眼。
脑海中浮现出陈默那张惊恐的脸。
那个少年跪在雨地里，怀里紧紧抱着那卷被雨水浸透的盐引。
他说：“大人，师父说，清白比命重。”
陆沉冷笑一声。
清白？
在这大明弘治年的深秋，清白是最廉价的奢侈品。
只有权力，才是硬通货。
他开始写字。
不是记账。
是杀人。
他用最工整的小楷，将原本清晰的账目重新梳理。
每一两银子的去向，每一个仓廪的出入，都被他精确地切割、重组。
那“三石”私盐的重量，被他巧妙地分摊到了江南七州的损耗之中。
看似合理，实则无解。
因为一旦有人深究，就会发现这些损耗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——
江南盐运司。
那里，有谭渊的亲戚。
有太后的眼线。
唯独没有顾远山。
陆沉的手指在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是因为兴奋。
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，让他想起了小时候，父亲教他算盘的样子。
噼里啪啦。
珠子撞击的声音，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他算清了每一两银子的去向。
也算清了自己的退路。
“主事？”
赵九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多了一丝急切。
“外面……好像来了人。”
陆沉手中的笔顿了一下。
他知道是谁。
谭渊。
那个穿着绯色官袍，手指修长干净的男人。
那个习惯在思考时用拇指摩挲扳指的男人。
那个眼神像秤砣一样沉重的男人。
他没有停笔。
只是加快了速度。
朱砂批注在纸上飞速蔓延。
像是一道道伤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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