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的雨，下得黏稠。
雨水顺着唐府后院的青瓦滴落，砸在积水的石阶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褚明远贴在回廊的阴影里，身上的官服已被雨水浸透，沉重地贴在脊背上。他不敢大口呼吸，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这潮湿的夜色挤压殆尽。
赵书吏离开了书房不到半个时辰。
那个唯唯诺诺的档案库管理员，此刻正提着气死风灯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后院西侧的柴房。那是唐知府吩咐他去检查漏雨情况的差事，也是褚明远等待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空档。
褚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袖口。
那点暗红色的污渍还在。刚才在书房时，唐知府收回《总录》的那一瞬，目光确实如毒蛇般扫过他的袖口。当时褚明远以为是墨迹，此刻指尖再次摩挲，那股黏腻感并未完全消退，反而透出一股淡淡的、令人作呕的海腥味。
不是墨。是盐卤混合了某种油脂的味道。
这个发现让褚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但他没有时间细想，明日清晨御史台的审计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，若不能在今晚理清线索，他将百口莫辩。
他身形微动，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，悄无声息地滑向密室所在的偏院。
唐府的守卫森严，但更让他忌惮的是规矩。户部主事虽品级不低，但在地方大员的地盘上，任何未经通报的夜间走动，都足以被扣上“行刺”或“窃密”的帽子。褚明远熟读大明律例，知道如何避开巡夜的衙役——利用风向，利用光影，利用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杂物堆。
偏院的门虚掩着。
赵书吏离开前，为了图省事，并没有从内部反锁那扇厚重的木门。这是心腹的习惯，也是致命的疏忽。
褚明远推开房门，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这味道并不陌生，他在户部档案库待了三年，闻惯了这种纸张受潮后的气息。但这里的霉味中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檀香，那是唐知府书房特有的熏香，说明这里离核心区域很近。
密室位于偏院最深处的一间厢房内。
门锁是老式的铜制插销，锈迹斑斑。对于外人来说，这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，但对于曾负责整理这批漕粮账册的褚明远而言，这把锁的结构他再熟悉不过。
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发簪，轻轻探入锁孔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，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。褚明远浑身一僵，侧耳倾听。远处传来赵书吏咳嗽的声音，以及柴房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。一切正常。
他屏住呼吸，缓缓推开了密室的大门。
屋内光线昏暗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桌上摇曳。那本《大周户部·江南道·永昌三年漕粮折色总录》，就静静地躺在桌案中央。
封皮上的金线已经有些磨损，露出了底下灰褐色的纸浆。褚明远走近，手指颤抖着抚过封面。
这就是那本决定他生死的书。
第二章时，他曾翻至第42页，发现那里的数字有涂改痕迹，原本记录的“损耗”二字，墨色比周围新了许多，且笔锋僵硬，显然不是原书写者所为。而今天，唐知府以“校对”为由将其收走，说是怕他保管不善出错，实则是要销毁证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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