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在窗外炸开。
雨势更急。
梅雨季的湿气顺着窗缝钻进来,黏在皮肤上,像一层洗不掉的泥垢。
任安坐在书桌前。
面前是一只铜盆。
盆底还有半寸余烬。
火折子放在手边。
金属冰凉。
他抬起右手。
袖口滑落。
那本《西州私盐密录》——第三本账册,此刻正躺在他掌心。
纸页边缘已经焦黑。
这是之前投入火盆时留下的痕迹。
也是他故意保留的证据。
证明它曾经存在过,又曾经毁灭过。
石崇不信。
石崇要的是彻底的干净。
任安知道。
所以他不能只烧一半。
他要烧得连灰烬都辨认不出来源。
但他不能现在烧。
王捕头还在门外守着。
阿福被关在隔壁的小隔间里。
任何风吹草动,都会引来搜查。
任安翻开账册。
纸张脆裂的声音很轻。
像是骨头断裂。
墨迹干涸。
字迹清晰。
每一笔,都是石知县与户部勾结的铁证。
也是他的催命符。
他盯着第一页。
那里有石知县的私章。
朱砂印泥已经渗入纤维。
擦不掉。
烧不尽。
除非化为乌有。
任安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刀。
刀刃锋利。
他在桌角轻轻刮了一下。
木屑纷飞。
他没有看那些文字。
他开始切割。
不是撕碎。
是切断。
他将账册从中间划开。
左右两半。
再对折。
再切。
动作机械。
精准。
没有犹豫。
也没有情感。
就像在处理一袋需要销毁的盐包。
或者一颗人头。
他切得很细。
一寸见方。
两寸见方。
直到整本账册变成一堆碎片。
堆在案几中央。
像一座微型的坟墓。
任安拿起火折子。
吹亮。
火焰跳动。
橘红色。
温暖。
却带着死亡的气息。
他将碎片一片片放入铜盆。
不多不少。
刚好填满底部。
然后,点燃。
火苗窜起。
舔舐着纸页。
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那是纸张在高温下分解的声音。
也是真相崩塌的声音。
任安看着火焰。
眼睛没有眨。
瞳孔里映着火光。
一明,一暗。
书页卷曲。
变黑。
破碎。
最后,化作一团灰白色的粉末。
落在铜盆底部。
轻飘飘的。
没有任何重量。
就像这三年的心血。
就像他的清白。
就像他的命。
火灭了。
只剩下一缕青烟。
盘旋上升。
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。
味道变了。
不再是墨香。
不再是纸浆味。
而是一种焦糊的苦涩。
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雨水腥气。
难闻。
刺鼻。
任安站起身。
走到铜盆前。
用指尖捻起一点灰烬。
粗糙。
干燥。
他松开手。
灰烬落下。
不留痕迹。
他转过身。
看向门口。
门板厚重。
漆皮剥落。
上面挂着一把铁锁。
锁链冰冷。
他知道,石崇就在门外。
或者说,石崇的人就在门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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